“啧啧啧,这卫营长……可真是……‘身残志坚’啊。”
刘兰芝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戏谑与嘲讽。因为之前郑巧云诅咒自家男人那话,她就对这两口子不待见。
“可不是,在医院里,刚截肢呢,伤口指不定还在渗血水,人都快疼死了,两口子居然在病房里还有这等子闲心。啧啧,这瘾也太大了点,连命都不要了。”
“可不是嘛,真是人不可貌相。”
旁边另一个军嫂也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挂着一抹说不出是鄙夷还是嘲弄的冷笑,声音里满是嫌恶。
“要不怎么说人家郑巧云爱掐尖、爱要强呢?往日里走路恨不得用鼻孔瞧人。瞧瞧,这回人家是生怕大院里的人不知道她男人厉害,身子残了,那事儿倒是一点没耽误。在医院病房里就折腾出个孩子来,也不嫌丢人现眼!”
听着身后这群老娘们毫不掩饰鄙夷的话语,张爱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卫长川真他妈给军人丢脸。
作为一个军人、一团团长,又是卫长川的直属上司,他只觉得卫长川把二团的脸都给丢尽了,把军人的脸都丢尽了!
在医院病房里,在医生和护士的眼皮子地下,不遵医嘱胡来也就罢了,回了大院还差点把怀了孕的老婆打死,这算个什么军人?!算个什么男人?!
而此时,卫家。
卫长川被人扶到床上后,就将其他人都赶走了。
其他人有心想要劝,对上卫长川那双深陷进眼窝、彻底失去了活人温度、只剩下实质般疯狂与戾气的猩红眼眸,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最终,大家谁也没敢多说什么,摇着头纷纷离开,只把那扇残破的木门虚掩上,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冷静”。
人走后,电筒那苍白的光芒随着众人的离去彻底散去,整间屋子再度被黑暗笼罩。
卫长川独自一人狼狈地瘫坐在床上,右腿断裂处的剧痛因为刚才的剧烈拉扯,此时正一抽一抽地钻心疼,可他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没有理会自己的撕裂的伤口,也没有去擦额头上如瀑般砸落的冷汗。他只是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死死地盯着虚空,脑海里像是在放着几千大喇叭,不断疯狂地回荡着刚才军嫂们的话。
“流血了!巧云妹子流血了!”
“......怕是有身孕了......”
有身孕了。
看郑巧云那平坦的肚子,若是真的有身孕,怕是也不会超过三个月。
“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卫长川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极度愤怒的凄厉惨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宛如夜枭啼血。
绿帽子。 郑巧云这个贱人给她戴了一顶绿帽子!
别人不知道,他卫长川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从他跟着大部队出发执行任务开始,一直到他在省城医院里醒来,再到今天坐着吉普车回大院,他整整四个月都没有碰过郑巧云。
更何况……
卫长川那双抠在床板上的手,由于力道太大,指甲盖“刺啦”一声全部外翻,断裂在木头缝里,鲜血混着黑色的泥垢淋漓而下。可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两行清泪混杂着血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里缓缓流淌了下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他当初在战场上受过暗伤,根本不可能让人怀孕,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就连他“觉醒”的前世记忆里,他即便当上了军长,也依然一辈子没有孩子。
所以,郑巧云他妈的是怎么怀孕的,这孩子能是谁的?!只能是这个贱人在趁着他不在家,和别的野男人搞出来的野种。
“郑巧云……你这个贱人……你竟敢……竟敢背着老子偷汉子!”
卫长川猛地睁开眼,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甜腥,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生生憋得他两眼发黑。
他现在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医院,用刀把那个贱人和她肚子里的野种一刀刀剐了!
可是,他不能。
他死死地咬着牙,也硬是把脱口而出的怒骂,生生捂死在了喉咙口,憋成了两声沙哑的干呕。
事关男人的尊严。
他现在已经是个没了腿的废人了,整个大院、整个部队都在看着他的笑话。如果他现在嚷嚷出去郑巧云怀的是野种,那无异于当着全军区的面,承认他卫长川不仅是个残废,还是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绿毛龟。
更何况,如果一旦闹大,组织上必然会介入调查,到时候他不孕不育的事怕是瞒不住。
那时候,他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和面子,也会被彻底被踩进了泥里,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这个天大的屈辱,他只能咬着牙咽下去。
卫长川再次闭上眼,在黑暗中任由仇恨与屈辱将他那颗本就千疮百孔,因美梦破碎而癫狂的心彻底腐蚀。
郑巧云!
好!好得很!
既然你用手段改了我原本的命运轨迹,让我当不成军长;既然你这个贱人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那咱们往后就慢慢耗着。
等你出院回了家,等咱们回了地方上,脱离了部队组织的眼睛……
关起门来,我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让你这个贱人和你肚子里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活得比在地狱里还要痛苦百倍!
一墙之隔,苏妙妙缓缓睁开眼,嘴角噙着一抹慵懒而冰冷的笑意。
她这人就喜欢看狗咬狗的戏码,无论多少遍都看不腻。
***
营地医院的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和红汞药水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郑巧云在一阵头晕目眩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腹处依然残存着一阵阵坠痛,但比起之前那股仿佛要将她生生撕裂的绞痛,已经好了太多。她有些吃力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守在病床边的张翠花、刘兰芝和一众军嫂。确认郑巧云孩子保住了,人没事,张爱国就回去了,他一个团长还是很忙的。
而这些军嫂留下来,一方面是出于好心,但更多的是想看热闹。
“哎哟,巧云妹子,你可算是醒了!”
张翠花一见她睁眼,立刻一拍大腿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笑意,那眼神里既有同情,又藏着一抹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探究:
“之前可真是吓死个人了,卫长川那下手也是没个轻重。不过好在这肚子里的孩子算是勉强保住了,不过医生说,你接下来必须得老老实实躺着,可再不能动气了!”
“肚子里的孩子?”
郑巧云脑子里还塞着一团糨糊,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里满是荒谬与茫然:
“翠花嫂子,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孩子?”
一旁的刘兰芝见状,嘴唇一撇,眼里闪过一抹嘲讽:
“瞧瞧,巧云妹子这是高兴傻了不是?之前你被你家男人打得大出血,大夫给你做了检查,你呀,怀孕刚好一个月了!”
“什么?!怀孕一个月?!”
郑巧云如遭雷击,整个人“腾”地一下从病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扯得手背上的输液针头一阵回血,可她却像是失去了痛觉一般,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刘兰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可能怀孕一个月?!”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由于极度的震惊与惊恐,整张脸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别的女人听到怀孕或许是惊喜,可郑巧云听到这个消息,心底涌上来的只有无边的惊悚与荒谬!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打从四个月前大部队开拔出任务开始,卫长川就没在家待过一天。后来在任务中里出了事,卫长川被送进省总医院。她去医院照顾人的那一个月里,卫长川天天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整个人也是颓丧得很,而她心里也埋怨卫长川没用,让她的军长夫人梦破碎了,要不是在医院要做做样子,她早就发脾气了。所以别说做那种夫妻恩爱的事了,两口子连最基本的和颜悦色都没有过。
卫长川整整四个多月没有碰过她了,她要是能怀孕,那真是见了鬼了!
“哎呀,巧云妹子,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张翠花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有些不赞同地劝道,“医生检查的,还能有假?保胎药都挂上了,你可别胡闹了!”
“不行,把医生叫来!叫医生来!肯定是搞错了,绝对是检查出错了!”
郑巧云急疯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着,挣扎着就要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无缘无故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这要是传到卫长川耳朵里,不得怀疑她出轨,要是告她个乱搞男女关系,在这个年代可是要死人的。
病房里的动静很快把值班的医生引了过来。
刘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行医严谨,一进门瞧见郑巧云这般闹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胡闹什么?!嫌胎象太好是不是?!躺下!”
郑巧云一把拽住医生的白大褂,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医生!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们搞错了?!我不可能怀孕的!我绝对不可能怀孕!”
刘医生行医多年,最见不得病人家属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
她眉头紧锁,有些不悦地从病历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重重地在床头柜上拍了拍,语气格外笃定:
“郑巧云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你的尿检、b超报告,包括你昨晚送来时大出血的症状,全都是标准的孕早期先兆流产反应。你确实怀孕一个月了,这大半夜的就你一病人,没有任何弄错的可能。如果你对我们营地医院的医疗水平有怀疑,等胎象稳固了,你可以去省城大医院再查,但现在,请你对你肚子里的生命负责!”
刘医生掷地有声的话,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把郑巧云打得跌回了病床上。
确实怀孕一个月。
没有弄错。
郑巧云瘫软在枕头上,双眼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成了一片浆糊。这太荒谬了,没有做那种事情,她怎么可能怀孕?难道这世上还真有神仙送子不成?
因为极度的震惊,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呆滞之中,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喃喃自语着:“不可能啊……这不科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极度惊恐之中的郑巧云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守在病床边的军嫂们,脸色已经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刘兰芝和张翠花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一抹极力压抑、却又兴奋得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惊天八卦之火。
正经女人家,得知自己怀了自家男人的骨肉,差点流产后保住了,哪个不是千恩万谢、大松一口气的?
可瞧瞧郑巧云这反应——
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惊吓。
第二反应不是关心孩子,而是斩钉截铁地否认,甚至像个疯子一样逼问医生是不是搞错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不可能”。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心里有鬼,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不该存在。
联想到昨晚两口子打架时,卫长川那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疯狂劲儿,再想想这一个月卫长川的身体情况,他们之前还以为是两口子在医院了还不消停,如今看来怕是郑巧云耐不住寂寞出轨了啊。
“啧啧……”刘兰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凑到另一个军嫂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极其兴奋地嘀咕着:
“你瞧瞧她那心虚样儿……怕是卫营长在前线吃紧,她在后方‘紧吃’呢。那卫营长伤成那样,上个月在省总医院指不定连床都下不来,这孩子……怕是根本不是卫家的种吧?”
“可不是嘛,难怪之前卫营长发那么大火,差点把人打到流产,怕是看出什么苗头来了。这郑巧云,胆子可真够大的,连军婚都敢出轨,真是不知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