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顾北，在账号被平台封掉的那个下午，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他坐在0号房里，把那只旧手机翻出来，看着那个头像是一盏灯的账号，看了很久。
这个账号，是他三年前注册的。那时候他刚做凶宅直播，想着要是哪天大号出事了，总得有个后路。三年了，这个账号一次都没用过，头像还是那个孤零零的灯。
他忽然想，这盏灯，跟长明堂那盏三十年不灭的灯，真像。
苏晓在门口探头：“北哥，平台真把你封了？“
“封了。“顾北说，“关联账号也封了。“
苏晓骂了一句脏话：“渡厄会那帮孙子，手真长。“
“手长不怕，“顾北说，“怕的是他们心黑。苏晓，你信我吗？“
“信。“苏晓说，“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那好，“顾北说，“从今晚起，我用这个新号直播。老号七千万粉，一夜之间归零。新号一个粉都没有。可我还是要播，播给谁看都行，只要有人看。“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了，记得她们，她们就能回家。“顾北说，“记住一个人，不需要七千万人。一个人，也行。十个人，也行。“
“水滴，多了，就能穿石。“
那天晚上，顾北没有立刻开播。他坐在0号房里，对着那口空灶，对着那面墙，说了很久的话。他把妈妈日记里写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墙听。说他小时候的事，说妈妈教他的事，说他这三十年，怎么一个人，走过来的。
说到最后，他说：“妈，你走的时候说，别恨这间房，它也是可怜人。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懂了。这间房，困了你三十年，也困了林秀三十年，困了墙里那三十六个人。它不是坏，它是可怜。“
“它只是，不会说话。“
“它只能，把人都困住，等一个，记得他们的人。“
“现在，我来了。“
他说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新号。直播间，开了。
在线人数：3。
三个人。顾北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年前，他第一次直播，在线人数也是3。那三个人，是苏晓，是苏晓的表弟，是苏晓表弟的同学。
现在，又是3。
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是顾北。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也可能听说过我。我原来那个号，被封了。可我还得播，因为墙里还有三十六个人，等着回家。“
那三个人，没人说话。顾北也不在意，他就对着镜头，讲起来。讲云霄饭店，讲0号房，讲那口钟，讲那面墙，讲三十七颗灶心。他讲得很慢，很细，像把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摊开给人看。
讲着讲着，在线人数，变成了7。又变成了13。又变成了29。
没有人刷礼物，没有人说话，可人数，一直在涨。
顾北忽然觉得，那涨起来的数字，不是热度。是一个一个，听了故事，愿意停下来的，人。
他讲完第一个故事，已经是深夜。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晚先讲到这儿。明天，我讲第一个人的故事。她叫林秀，三十年前，在0号房，上吊死了。她死后，0号房，才开始养人。“
“她，是这间房的地基。“
“她，是第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
说完，他关掉直播。在线人数，停在了209。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面墙，轻声说：“林秀，你听见了吗？有209个人，听了我讲你。明天，会更多。“
墙里，很静。可顾北知道，她听见了。因为那三十七下心跳里，最底下那一下，忽然，重了一点。
那是林秀的心跳。
他蹲在墙前，把耳朵贴上去，低声说：“林秀，别怕。你等着。我会让全网，都记住你的名字。“
“记住了你，“顾北说，“你就不孤了。“
墙里，静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的，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像一个，被忘了三十年的人，终于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顾北的眼眶，热了。他站起身，走到那口空灶前，摸了摸灶沿。凉的，还是凉的。可他知道，快了。
他正要关灯，忽然，手机亮了。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顾北，你以为换个号，就能躲过去？“
顾北看着那行字，缓缓笑了。他回了一条：“先生，我不躲。我等着你。“
短信发出去，对面，再也没有回。
那一夜，顾北睡在0号房。他睡得，前所未有的，沉。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要讲林秀的故事了。
他合上眼睛，在心里，把林秀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梦里，她真的来了。
那一晚的直播，在线人数，涨到了两千。弹幕依然不多，可顾北注意到，有人开始发长段的话了。有人说：“北哥，我老家就是云霄县的，我奶奶说过，云霄饭店那个姑娘的事。她说那姑娘死得惨，尸体还是她帮着收的。“
顾北看到那条弹幕，手一抖，连忙问：“你奶奶，还记得那姑娘长什么样吗？“
弹幕回：“记得。我奶奶说，那姑娘瘦，扎一条大辫子，左眉梢有颗痣。“
顾北转头，看着那面墙，说：“林秀，你听见了吗？你左眉梢有颗痣，外头有人，还记得。“
墙里，最底下那一下心跳，又重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顾北把老太太请到0号房，问她：“老太太，你见过林秀吗？“
老太太想了想，说：“我没见过她。可我听老辈人说过，云霄饭店以前有个姑娘，穿蓝布围裙，爱坐在后门台阶上数星星。她死了以后，那台阶上，一到晚上，还能听见数数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饭店把台阶拆了。“老太太说，“可那声音，没停。数到三十，就从头再来，数到三十，就从头再来。老辈人说，那是林秀在数，她娘什么时候来接她。“
顾北听着，心里一酸。他低声说：“老太太，她娘，怕是早就不在了。她数了三十年，也没等到。“
“所以，“老太太说，“要你去叫她。告诉她，她娘等不到她，可全网，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