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西沉，在地平线上留下最后一道光芒，黑夜开始侵蚀天空，只剩下西方还有最后一块光亮还在顽强抵抗。
教堂中，一道洁白的身影跪在教堂中，教堂里面的装饰很简单，只有几张简陋的椅子，和一个小小的石制雕像，雕像只是勉强能看出人形，和真正教堂的雕像完全无法相比。
但这已经是这个村子能做到的极限了，但女人完全没有在意雕像的粗糙，圣地里的白衣主教说过，只要对女神虔诚祈祷，女神都会回应你的期待，就算是路边随便捡的石头，在虔诚的教徒手下也和圣地的女神雕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韦琳娜小姐，您这边结束了吗？宴会就差您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韦琳娜说完了最后一句祈祷词，默默站起身转头看去，那个名叫罗希的少女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微笑。
“结束了，我这就过去。”韦琳娜也露出了笑容，跟着少女离开了教会。
村子前的空地上，多了几个火堆，此刻一群人已经开始围着火堆吃喝，还有一些人则是围着火堆跳舞。
之前救下来的那群女人也在其中，她们的气色和之前相比好了不少，至少她们现在会和人说话，而不是像是木偶一样，不管人问什么都一言不发。
胖子明显很享受这种场景，他左手拿着一块烤肉，右手的杯子里是已经下去一半的酒，围着火堆扭动着身子，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海泽尔也在人群中间，但他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享乐，而是安静的坐在火堆边缘，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众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是他们第一次战斗，也是他们第一次胜利。
韦琳娜走到他的旁边坐下，也不去看他，开口说道：“你不去加入他们吗？”
海泽尔也没有回头，笑了笑说道：“我不适合这种氛围，掺和进去会破坏气氛的。”
两人像是被人从眼前带景色中剥离出来，显得和周围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你那边怎么样，伤员都没问题吧？”海泽尔收回了目光，侧头看向旁边的修女小姐。
听到这话，修女低下了头，语气也低落了不少，她声音有些阴沉的说道：“胡子叔叔没有救过来，在我想救他时他就已经不行了。”
海泽尔眼中的笑意在这句话后也快速褪去，神情中也带上悲伤。
“还有几个人也没有撑过去。”韦琳娜的眼帘低垂，继续说道：“我的治疗术还没有到可以群体治疗程度，如果后面还要战斗的话，你最好再去找几位牧师。”
“话说的容易，现在这种时候那个地方会放走自己的牧师。”海泽尔并没有选择沉重的话题，而是选择了一个和现在无关紧要的问题。
韦琳娜下意识的就想要开口说：“那就去其他村子里抢回来。”
她都被自己下意识的这个想法震惊到了，明明自己是一位神职人员，怎么会忽然冒出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可能是和村子里的这些人待了太久，所以想法也开始变得和村子里的这些人相似。
海泽尔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摇头轻笑道：“我们这里能有你已经是女神的眷顾了，我们还能过多的要求什么呢？”
这时候韦琳娜好像忽然明白了圣地安排的所谓的派遣可能并不是什么惩罚，而是圣地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拯救无数类似这个村子中的人，只不过圣地里的教士，修女们并不明白教会的深意。
“还要继续打下去吗？”沉默了一会，韦琳娜重新开启了话题。
“我们这一次赢了，他们也有了信心，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把那群家伙们彻底干掉，至少让他们不敢在觊觎我们。”
两人的聊天还在继续，两人的身影也逐渐靠近，就在快要挨在一起时，一个胖胖的人脸忽然出现在两人中间，又因为身子藏在阴影中，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一个头颅漂浮在空中。
韦琳娜被吓到啊一声大叫出来，宴会现场的目光也全都被这一声大叫吸引，
“这种时候还说这种不开心的事，那人什么时候才能无忧无虑的开心啊？”胖子一副无奈模样的摇头说道。
说着他一手搂住海泽尔，另一边搂住韦琳娜，把两人往中间拉了拉继续说道：“所以今天不要想别的，只要享受这场宴会就好。”
说完就举起双手欢呼起来，其他人像是被他感染，又像是想通过相同的方法表示自己的赞同，也开始跟着他一起欢呼起来。
春夜中，这场属于胜利者的宴会还在继续。
……
天空中乌云滚滚，明明还是白天，却让人有种身处黑夜的感觉。
黑云之中还隐隐有些白色电光闪过，一场风暴正在那里酝酿，天地间异常的安静，连一丝风也没有，闷热的空气让人无法忍受，就算是什么也不做单是站在那里，汗水也会不停的从身上冒出来。
树林中有着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身影才彻底停下。他转过身，后面跟着人也停在了他的不远处，面色平静的看着他。
“所以，有什么事情吗？我的时间有限。”海泽尔的脸色平静，闷热的天气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
胖子的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海泽尔也没有继续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
胖子的嘴唇翕动了几次，但没有发出声音，云层中一道白光闪过，几秒钟后一道巨响回荡在树林中。
雷声过后，胖子好像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他们说要和我们谈谈，你知道吗？”
海泽尔点点头。
“那些家伙的老大说希望停战，你也知道？”胖子继续问道。
海泽尔还是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胖子一声大吼，声音震的整个树林都像是在颤抖。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昨天的战斗是可以避免的，鞋匠和小猴子都不会死，你知不知道。”胖子的表情愤怒，双眼瞪大，里面布满血丝。
如果不是之前一个临死的敌人的话，他也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一件事。他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这件事有些荒诞，既然说是自己这边不讲道理，骗了他们。
他本以为是对方的诡计，但是仔细一想，什么人会把命用在这种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的诡计里呢？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了很久，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开始在脑中串联起来，他们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打算问问海泽尔，本以为这件事就是自己想多了，只要海泽尔一句话，这个误会就能解开。
但现在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就在眼前发生了，海泽尔平静的承认那件事。
“为什么？”胖子脑中只有这一个问题，他想知道海泽尔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答应了那些人停战，那之前战斗就不会发生，那些人也不会死，他已经在这场战斗中失去很多朋友了，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无意义的伤亡。
“我们不能就这么结束，如果在这里放走他们，以后说不定会惹上更大的麻烦，我们必须把这种可能彻底消灭，只有他们彻底消失，我们才能重新回到平静的生活中。”海泽尔解释道。
“所以他们也是那些‘必须牺牲者’？那有没有一天我也是必须牺牲者，你也是必须牺牲者？”胖子抬起头直直的看着他问道。
海泽尔没有回答，沉默着。
“之前是那些老人，在之后是那些派出去的人，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好，我问你，萨特那次真的是意外吗？那些狼真的就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的，你到的时候刚好只救下了那女人？”胖子的语气更加激动，把心底里藏着的话都说了出来。
他并不想把自己最好的朋友想成一个混蛋，但现在看来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如果身边的人都是可以牺牲的，那我们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胖子情绪崩溃的跪在了地上，声音也变得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己心中一直是英雄的朋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只是忽然很累，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脚步声逐渐靠近，一股力量从他的手上传来把他扶了起来。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就算要我赎罪那也要在这一切结束之后，现在……”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你封锁消息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要说那些假话，告诉我真相。”海泽尔看着胖子坚定的眼神。
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发现自从和那些强盗战斗开始，村子里的人干活的效率就提高了很多。”
“还记得之前我们要建的那个粮仓吗？”胖子点头。
得到了对方的回应后，海泽尔继续说道：“之前我们建了二十几天才勉强完成。”
胖子还是点头，那件事情他也是亲身参与的，也出了不少力，所以记得很清楚。
海泽尔忽然露出了一个笑脸，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想要和人分享一般继续说道：“和那些强盗战斗时，我们还有一个粮仓在建造。”
“你知道这次花了多久吗？”这回海泽尔没有等对方回答就继续说道：“只用了十几天，而且人数比之前还少了一半。”
海泽尔脸上的兴奋发自内心，和之前脸上的笑容完全不同，像是着魔了一般，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只要他们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我们的目标就能更早完成，我们也更快的完成那个梦想。”
“所以我们不能让战斗就这么结束，至少要让它多持续一段时间。”
胖子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这位朋友，和他说的那些话相比，胖子更像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
之前那场战斗中自己的朋友可是死了啊，死了，永远也无法看到他们在眼前出现，永远无法和他们说话，再也无法和他们分享任何事情，他们可是死了啊。
他猛地起身甩开了海泽尔搀扶他的手，然后头也不回的向着树林外快步走去。
“你要去干什么？”背后传来了海泽尔询问的声音，
胖子的脚步停下，转头冷漠的看着海泽尔。
“我要把事情告诉村子里的人，他们有权力选择是否开战，自然也有权力选择是否结束这场战争。”
人们能决定战争什么时候开始，因为那时候无论他们的身份地位与所思所想，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但却无法决定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因为他们的身份地位与所思所想，注定他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闪电划过天空，将黑色的天空照亮，天地忽然安静了几秒，接着一道巨响出现，然后就像是从暂停中继续，空中乌云也到达了极限，一场大雨从空中降落。
胖子表情僵在了脸上，然后僵硬的低头看去，胸口处一道阴影出现在了他的心脏处，穿过了他的身体，殷红的血液从伤口渗出在衣服上形成一道血迹。
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穿过自己胸口的那道阴影正是从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出现。
阴影从胖子身上抽离，像是带走了他的灵魂一般，胖子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彻底倒在了地上。
暴雨也在这时候从天而降，连同狂风和雷霆一起在这天地间宣泄。
在暴雨中海泽尔就那么安静的站着，表情冰冷任由大雨冲刷着他的身体。
……
山上，由木头搭建的简易房子中。
这是这群屋子中最大的，随着房门关上，外面的喊杀声也多数被阻挡在外，只能听出有些嘈杂。
最后两个手拿武器的敌人倒在地上，海泽尔也收回了身上那道影子。
眼前只剩下了一个头发有些发白的中年男人正瘫坐在房间中的一张椅子上，随着海泽尔走近，那个中年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面色平静，没有了失败后的歇斯底里，好像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到来，那有些浑浊的眼神中甚至还有着一丝解脱。
“有什么想在我这里知道的吗？”中年男人抬头，淡淡说道。
海泽尔声音冰冷的反问：“已经是现在这种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消息可以当做筹码，来换你这条命的？”
男人听到这句话也不生气， 反而一笑说道：“也对，确实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海泽尔身边再次出现阴影，在他的周身环绕。
“最后问你几个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就当是我死之前的一个的请求吧？”男人的面色依旧平静，就算知道自己会死的消息，那表情也依然没有改变。
那阴影忽然停住，似乎是表达了主人的意思。
男人也不犹豫，直接开口问道：“这次进攻是你的命令吗？”
这明明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他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然后就可以随手送对方上路。也可以完全无视对方的问题，直接杀了对方。
但海泽尔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沉默着看着对方。因为对方脸上的表情给了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对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是这问题有什么深意吗？脑子中冒出了这个想法后，他自然开始考虑起对方说的话。
这次进攻的决定是他做出的，却也不是他做出的。
按照他的想法他要继续保持这种战争状态，让村子的人保持这种“勤劳”状态。实际上这次进攻是他被迫作出的，汹涌的民意让他再也无法压制，村民们喊着要进行最后一战，把这些强盗彻底从他们的生活中赶出去。
那种情况下，他是绝对不可能说出不行这种话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领导他们，而是被他们裹挟，向着一个他不想要的目标走去。
男人看着海泽尔的沉默，再次开口问道：“还有一个问题，你在听到我们入侵时没有其他的想法，比如逃走之类的？”
这次海泽尔给了对方答案，他微微点头，算是肯定回答。
男人的样子变得更加高兴，他伸出手指再次说道：“最后一个问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指挥和控制其他人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海泽尔皱起了眉头，一脸不善的看着对方。
男人完全没有发现对方的表情变换，还继续兴奋说道：“被人当做英雄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海泽尔身边的阴影暴躁了起来，在他的眼中对方这个样子就像是在嘲讽他，阴影一闪而过，一道伤口就在男人胸口处出现。
男人倒在地上，表情从惊愕很快变成了一个笑容，他声音虚弱的只说出了三个字。
“都一样。”
海泽尔皱起了眉头，他完全搞不懂这个中年男人的所作所为，但这也不重要了，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已经死了。
男人本来想告诉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们都一样，在许久前，男人也曾和他面对着相同的情况，但当时他的选择是带着村子的人离开，寻找一个新的地方重新生活。
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又有哪个村子会接受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呢？至于入城那就是更不可能，城主可不会允许这种不安因素进城。
在无数次碰壁后，他们才真正明白，在这个世道，想活下去就只能变成强盗，最开始他们还有着规矩，只抢东西不杀人，但是不是每次都有商队经过，饿肚子的滋味并不好受，所以规矩慢慢变成只杀坏人。
但哪里有那么多坏人，坏人的定义也跟着改变，只要反抗的就是坏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们也为了活着一天天的干着相同的勾当。
突然有一天他在夜里惊醒，看着周围的景象然后惊讶的发现，他们和当初碰到的那些强盗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想要改变，但却无能为力，手下的兄弟们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他只能继续带领这队强盗继续流浪，让他们这些人继续活下去。
他不止一次的考虑过，那时候如果选择和那些强盗们战斗，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但现在看来，两种选择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殊途同归，所以他才大笑，他本来是觉得自己选错了路，才带着那些信任他的兄弟们变成了强盗。
在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他从来没有选择，在这个恶心的时代，他自始至终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想要提醒眼前的少年，让他不要走自己的老路，外面的那些人们，那些厮杀和叫喊，那些疯狂与大笑，他要告诉那个少年一些事情一旦做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的那些朋友们，那些兄弟们正在从“人”变成“恶魔”，那是不到自己毁灭就绝不会停下自己的贪婪的恶魔。
但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疼痛感正在离他远去，连同着他的意识一起在消逝，他的嘴角依旧带着笑容。
“没关系的，都一样，我们都一样。”
随着男人眼瞳里的光彻底散去，海泽尔也推开了房间门，一瞬间，各种声音连同着冲天的火光一同闯进了他的世界。
平日和蔼可亲的村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在这个不大的驻地中肆意屠杀与掠夺。
他们有的脸上带着仇恨，他们的兄弟和朋友死在之前的战斗中，所以他们要把那份怒火全都发泄在这些强盗身上。
有的人脸上带着笑容，那是发现这些强盗的手中有着不少好东西，他们不停的往自己兜里装着那些东西，那笑容是贪婪的欢喜。
明明站在大火于嘈杂的地方海泽尔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安静的森林，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夜空暗淡，已是深秋。
这场“战场”从早春开始，到深秋结束，他们连丰收节也没有庆祝。
明明时间连一年都没有，但不知为什么他却觉得这场战争打了很久，久到村子里的人都像是老了几岁，久到韦琳娜和他已经变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密关系，久到自己的朋友和自己形同陌路。
他收起自己望向天空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抬脚迈步走进了火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