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忠远贬高要的圣裁已定,朝野风声肃然。
那日金銮殿上忠臣泣血、佞幸喊冤、帝王默然权衡的一幕犹在众人心头,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多是闭户缄口、明哲保身,
唯恐沾染上半分魏党牵连,招来祸端。
可朝堂清气,从未断绝。
殿中侍御史王晙,素来骨鲠刚烈、守义不屈,
眼见三朝社稷老臣因忠获罪、含冤远逐,
心中激荡难平,不顾周身祸福,
连夜再次上疏,句句恳切、字字铮铮,
执意要为魏元忠申辩冤屈、昭雪清白。
同僚宋璟见他疏稿已成、执意要递,
连忙上前拦阻,神色忧急,低声劝道:
“王兄何苦如此!
魏公一案圣断已出,贬谪已定,侥幸保全首级、未遭重诛已是万幸。
你今日再递疏申辩,无异于当庭逆鳞、冒犯天威,触怒至尊,
你就不怕引火烧身、自取狼狈祸患吗?”
王晙置之一笑,眼底忠义灼灼,坦荡无惧:
“宋兄此言差矣!
魏公一生刚正、为国直言、鞠躬尽瘁,
此番全然是以忠获罪、清白蒙冤。
王某身为御史,掌朝堂风纪、司人间是非,
眼见忠臣蒙尘、天理难伸,
若缄口自保、畏势退缩,
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有何颜面身披朝服?
今日我是为道义所激、为正气所驱,
纵使颠沛流离、获罪被贬,亦死而无恨!”
字字铿锵,震彻廊下。
宋璟望着他决绝背影,久久无言,终是长叹一声,眸底满是愧色与怅然:
“是我怯懦、是我畏祸。
我身居高位,却不能挺身申魏公之枉,不能匡朝堂之正,
较之王兄风骨,实在愧对朝廷、愧对本心!”
这份奏疏,不出半日便送入宫中,
恰好逢张易之在御前奏事,他捧着这道为王晙申理魏元忠的奏章,眼底阴翳翻涌。
他心中早已笃定,魏元忠被贬之后,圣心犹存余怒,
如今竟还有御史公然上疏鸣冤,触逆龙鳞,
陛下必定雷霆震怒,降罪王晙,
正好借机再立威权,震慑余下还敢替魏元忠说话的朝臣。
他恭立御案侧旁,清了清嗓子,
将王晙奏疏高声念诵完毕,垂首静候,等着武曌拍案动怒。
御座之上,武曌神色沉静,凤目微垂,
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淡淡吐出一声:
“嗯,朕知道了,下一本。”
张易之猛地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指尖还捏着那卷奏疏,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他预想之中的龙颜大怒、斥罚王晙,全然没有出现。
陛下这般轻描淡写,仿佛这份犯颜申冤的奏章,不过是寻常无关紧要的文书。
他怔愣未动,迟疑片刻,还想伺机进言,劝说陛下重惩王晙,以儆效尤。
武曌抬眸,声音陡然严厉几分:
“怎么?今日的奏折如此少吗?”
这一声冷喝,如寒冰坠地。
张易之心头骤然一凛,惊得脊背发凉,慌忙敛神,
连忙将王晙这份奏疏搁在一旁,躬身应声:
“臣、臣不敢!
臣这便继续念下一本!”
他压下心头惊悸,继续捧起下一卷奏章诵读,可心神早已乱了。
面上依旧维持恭顺,心底却是翻江倒海,满腹怨愤不安。
他心中对武曌这般从轻放过的态度极为不满,
更恨王晙公然出头,公然与他们兄弟作对。
更深一层的惊惧,悄然攫住他:
今日陛下对王晙上书申冤,竟不加以问罪,
这般态度若是传扬出去,满朝清流看在眼里,
必定会生出效仿之心,越来越多的臣子会接连上疏,
替魏元忠鸣冤翻案。
倘若魏元忠的名望始终不倒,
一旦留在陛下面前,他张氏兄弟,终究难逃死劫!
王晙的奏折一点水花都未起。
数日后郊外秋风萧瑟,木叶纷飞。
太子仆崔贞慎心怀故义,
感念魏元忠半生为国、无端遭贬,
心有不忍,遂邀约八名素来亲厚、秉性正直的朝臣,
备薄酒一席,于京城郊野长亭之外,
为远赴岭南的魏元忠饯行送别。
友人相送、故旧辞行,
本是世间寻常情义,坦荡磊落、并无半分私弊。
可这一幕,尽数落入了张易之的耳目之中。
知晓此刻崔贞慎等人公然饯行,张易之眼底阴鸷骤生,杀机暗涌。
他决意借此机会,斩草除根、肃清异己,
将所有同情魏元忠、不附张氏的清流臣子一网打尽。
当夜,张易之便暗中伪造告密人“柴明”的告状状纸,
凭空捏造罪证,诬告崔贞慎等八臣私结党羽,郊野密会,阴蓄异谋,
与魏元忠串通一气,意图谋反。
状纸连夜送入宫中,直呈御案。
武曌阅罢纸上虚妄罪状,眸光沉静无波,心底早已洞若观火。
她何等通透睿智。
张易之这点阴私伎俩、构陷心思、斩除异己的浅薄算计,在她眼底无所遁形。
魏元忠本没有罪,
为他送行之人又何罪之有呢?
可她面色不露分毫,不曾拆穿张易之。
正好,她亦要借这场莫须有的反案,
一试朝臣风骨、二辨臣子本心、三察天下人心,
看看风波雷霆之下,大周朝堂还有几人敢守律法、持公道、不阿权贵、不惧君威。
武曌静默片刻,声线沉稳威严,当庭降下口谕:
“传朕旨意。着监察御史马怀素,即刻入宫!”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出殿传召。
立在殿侧的张易之,见状心头狂喜,眉眼间瞬间浸满藏不住的得意骄矜。
他垂首躬身,眼角却悄悄上扬,暗自窃喜:
如今总算借着这桩谋逆大案,能一举铲除魏氏余党、震慑满朝文武!
不多时,一身御史朝服的马怀素疾步入宫,端立殿中,郑重躬身叩拜:
“臣,马怀素,参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武曌抬眸看向阶下忠正端严的臣子,语气刻意凝重凛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威:
“马怀素。”
“臣在。”
马怀素俯首静听,神色恭谨肃穆。
“今有密告,太子仆崔贞慎等八臣,
私与罪臣魏元忠交通串联,借饯行之名,暗谋不轨。”
武曌神色威严,语气沉肃,刻意摆出深信罪状、决意严惩的姿态,缓缓吩咐:
“此案事关谋逆,社稷安危,绝非细事。
朕已览状,反情大体属实。
你即刻前往御史台勘审,无需繁文细琐,
略加讯问,审明实情,速速回奏。”
此言落下,俨然是要定死谋反罪名、重惩饯行群臣。
马怀素心头微凛,隐隐察觉此案突兀蹊跷,
可圣命在前,不敢迟疑,唯有躬身领旨:
“臣遵陛下圣谕!
臣必秉公勘案,据实回奏,不敢有半分徇私懈怠!”
一旁侍立的张易之,听得陛下一口坐实“反情属实”,
又见马怀素领旨审案,心中得意更甚,唇角压着隐秘的笑意,只觉大局已定。
在他看来,有陛下圣意背书,这八名清流臣子,今日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完全忘了武曌此前对他兄弟的警告。
马怀素躬身再拜,转身稳步退出紫宸殿,去往御史台查案。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殿内寂然无声。
武曌眸光淡淡落定在张易之脸上,将他那副藏不住的得志猖狂、意气张扬尽收眼底。
她心底微凉,暗自沉忖:
不过仗着朕几分偏爱纵容,便张狂至此、目无朝纲、肆无忌惮。
朕数次谆谆告诫,再三警示他们不可恃宠生骄,不可肆意残害朝堂臣子。
原是尽数抛诸脑后,半点也不曾记在心上。
也罢,他既执意要自取灭亡,
朕亦拦不住。
眼底风起沉沉寒戾,面上却无半分显露,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帝王神色。
武曌指尖轻抬,语气平淡无澜,淡淡吩咐:
“五郎,继续念奏折。”
张易之此刻满心亢奋,全然沉溺在即将铲除异己的快意之中,哪里还静得下心诵读文书。
他顺势放下手中卷宗,上前半步,眉眼间满是嫉恨怨毒,
刻意逢合武曌心意,咬牙进谗:
“陛下,此次之事,皆是魏元忠包藏祸心、不知感恩!
他蒙受陛下宽赦活命之恩,却不知悔过、不知敬畏,
反倒对陛下心怀怨怼、暗存恨意。
他自知被贬失势、怀私挟愤,
便肆意煽动朝中旧友、清流臣子,
借郊外饯行为名,私下结党、笼络人心,
妄图积蓄势力、伺机反扑!
此人根深势大、蛊惑人心,
若不借此良机连根拔除,来日必成大患!”
他字字句句,极力夸大魏元忠的威胁,
将寻常故旧送别,渲染成蓄谋已久的逆党勾结。
在他狭隘的认知里,武曌素来厌忌惮魏元忠的刚直权重,
最恨臣子结党逼君,
只要死死咬住魏元忠“怀恨谋反、煽动群臣”,
便能句句戳中圣心,借刀杀人、清除障碍。
与此同时,他心底藏着一层极度自私、彼此算计的隐秘心思:
陛下利用我兄弟制衡宗室老臣,
那我便顺势利用陛下的权柄,铲除异己、稳固自身权势!
张易之越想越觉得理所应当,随即话锋一转,面露忧色,故作恳切地叩首进言:
“只是陛下,臣有一事忧心不已。
马怀素素来与魏元忠私交深厚、往来密切,二人同属一脉,素来惺惺相惜。
如今命他审理此案,只怕他心存偏私、顾念私情。
纵然逆迹昭昭、罪证确凿,
他也极有可能刻意遮掩、含糊结案、徇私包庇,
隐匿实情不报,枉纵这群谋逆之人!
还请陛下明察!”
他刻意抹黑马怀素的品性,意在逼迫武曌提前定案、杜绝回转,
今日务必将崔贞慎八人与魏元忠一党彻底钉死。
武曌静静听着他一番挑拨谗言,将他急于斩尽杀绝、排除异己的私心看得一清二楚。
面上却不起半点波澜,只是语气淡然舒缓,不紧不慢地稳压道:
“朕已让马怀素彻查此案,五郎不必心急。
朕既命他主审,自有朕的分寸与考量,不会容人肆意徇私。”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淡淡压住了张易之步步紧逼的杀心。
张易之不敢再强行争辩,只得压下满心急切与不甘,躬身俯首,恭顺应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臣不多言。
只愿马怀素心存公义、不负圣托,
切莫因私废公、包庇逆臣,辜负陛下一片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