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无声,唯有女皇压抑的震怒回荡不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官婉儿伏跪于地,肩头微颤,眼底酸涩泛红,
她抬头望着盛怒的女皇,轻声开口,句句肺腑:
“陛下容禀。”
“臣确在邵王逆党名单之中,确与其往来,罪名属实,臣无可辩驳。”
“可臣敢问陛下——若臣当初断然拒绝、置身事外,
不肯假意与其周旋,臣又如何能潜入逆党核心,知晓他们所有谋逆布局?”
“臣若不参与其中,不做他们眼中‘盼陛下退位’之人,
又如何能探知他们截驾逼宫、半路伏杀的全盘阴谋?”
她抬眸,目光赤诚,句句恳切:
“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四月中旬,陛下原定巡幸三阳宫,臣进言劝阻,以天时阴雨、龙体欠安为由劝退陛下出宫之行?”
四月旧事,武曌自然还记得。
武曌眼底的盛怒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至极、百感交集的沉凝。
她看着阶下跪地请罪的上官婉儿,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有功。
亦有过。
功在,她忍辱附逆、以身入局,暗中护她性命、保大周安稳,不动声色化解一场灭顶宫变。
过在,她确入逆党名册、私通宗室、参与谋逆之局,于律法、于皇权,皆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良久,武曌缓缓开口,声音褪去暴怒,只剩帝王权衡一切的冰冷与一丝惜才的温情:
“婉儿,”
“你自言护驾有功,化解大周倾覆之危,救朕于险境。
然此事并无凭据,仅为你一面说辞。朕姑且信你一次。”
上官婉儿伏拜在地,泪水簌簌落于青砖,声音凄切:
“陛下愿意信臣一次,臣心中感念,永不敢忘。”
武曌目光沉沉落在阶下跪伏的上官婉儿身上,语气略转威严:
“可你附逆结党、名列逆案,深陷谋逆重局,触犯国法天条,此为大过。
当初他与你密商逆谋,你便当立刻奏报朕躬,而非缄默隐匿,混迹其中。”
“谋逆,本是必死之罪,株连无赦。”
上官婉儿很快敛去失态,掩去眸底的清明洞悉,
她知晓女皇这番话里留着余地,并不打算真取她性命。
只是她面上依旧是一片恭谨认罪之态,不做任何辩解求饶:
“谋逆乃是死罪,臣不求宽宥。此事臣确有罪责,甘愿领罚。”
武曌凝视着上官婉儿澄澈坦荡的眼眸,
终是惜她半生才情、念她数年陪伴、记她暗中护主之功,缓缓落下决断:
“朕惜你旷世之才,念你护主有功,
免你死罪,”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赐你黥刑,刺面留痕,惩戒你私涉逆党、罔顾君恩之过。”
黥刑,上古五刑之一,刺字于面、永不消退,是终身耻辱、永世留存的惩戒。
留她性命、留她权职,却赐她颜面之刑,警醒她毕生——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君恩再厚,不容半分僭越!
上官婉儿闻言,眼底酸涩散尽,只剩满心敬畏与赤诚。
她深深叩首,心悦诚服,字字恭敬:
“臣,谢陛下隆恩!”
殿内黥刑处置落定,上官婉儿退下之后,紫宸殿重归死寂。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殿中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武曌心底积压的沉沉寒怒与荒谬之感。
她指尖抵着眉心,连日查案的劳顿、被亲信背叛的痛心、被至亲算计的悲凉层层堆叠,
让这位执掌大周江山二十载的帝王,第一次生出几分心力交瘁的疲惫。
武曌眼底覆满冰霜,心底满是不解与愠怒,一遍遍复盘这二人的所作所为,只觉荒唐可笑、愚不可及。
武延基!
武承嗣嫡子,堂堂武氏血脉,大周最正统的宗室王孙!
他难道不清楚,武家所有的荣光、权势、尊荣、爵位,可不是靠着他迎娶太子之女的姻亲名分撑起来的!
武延基身居王位,安稳富贵,安享武氏荣光。
武家世代尊荣,根源来自她这位大周女帝!
若无她坐镇朝堂、震慑四海、护住武氏基业,所谓的武氏王孙,不过是无根浮萍、前朝余孽,早被李唐旧臣清算殆尽,何谈王位富贵、世代荣光?
可笑!可笑至极!
武延基竟如此愚蠢!
愚蠢到舍弃自己的武氏根基,勾结李氏皇孙,谋逆逼宫,自毁宗门、自断后路!
人常言蠢才误事,今日她才算亲眼所见。
一念及此,武曌心中怒意再起,疲惫尽数化作冰冷的决绝。
她养宗室、护亲族,包容李氏儿孙、制衡朝堂各方,费心平衡李武两家势力,只求江山安稳、宗族无虞。
可到头来,李氏孙辈狼子野心,武氏嫡孙愚钝叛主,
两家后辈竟勾结一处,妄图颠覆她一手缔造的大周山河!
“来人。”
武曌缓缓抬眸,声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
“传朕旨意,即刻召太子李显、邵王李重润、魏王武延基,
三人即刻入紫宸殿觐见,不得延误!”
殿外内侍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迟疑,飞速传召。
彼时,武延基早已被禁军严密看管,幽禁偏殿;
李重润自知大势败露、阴谋曝光,早已被卫队控制。
传旨侍卫抵达之时,直接以禁军押解之礼,将二人一路押送,步步踏入紫宸殿。
两人身着常服,却无半分宗室王孙的体面姿态。
前路是九五至尊的帝王祖母,后路是败露无遗的滔天逆谋,一路行来,步履沉重,心神惶惶。
不多时,二人被押至殿中,双双跪伏于丹陛之下。
大殿肃穆,龙威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曌居高临下,静静俯瞰阶下两名晚辈,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武延基身上,
率先开口,声线冷冽,带着极致的失望与质问:
“延基,朕问你。”
“朕待武氏如何?待你父子兄弟如何?”
“你父武承嗣,半生追随朕,为国操劳,纵然结局郁郁,朕从未薄待你们。
你弟武延秀远赴突厥为质,是为国戍边、为武氏立威,
朕始终记挂其苦,待他日边疆安定,必召其归朝、厚赏加封。”
“朕给武氏世代尊荣、世袭王爵、权倾朝野,让你们身居高位、安享富贵。
武氏一切荣光,皆源于朕的大周江山,源于朕这帝位!”
“你身为武氏嫡系,承魏王之尊,
不思忠君守业、守护宗族基业,
反倒勾结李重润,参与逼宫逆谋,妄图逼朕退位!
你告诉朕,你到底是如何思量的?!”
字字铿锵,震彻殿宇。
武延基脊背紧绷,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
闻言肩头微微颤抖,却始终闭口不语,没有半分辩驳,也没有半分悔意。
外人皆以为他依附李重润、参与谋逆,是野心作祟、妄图攀附东宫。
可唯有他自己心中藏着多年积压的怨气与私心。
他心底,早已对这位姑祖母积怨深重。
父亲武承嗣,一生为大周奔波,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穷尽半生心血谋求武氏稳固,最终却不得所愿,郁郁而终,落得一场空。
幼弟武延秀,小小年纪远赴异域,被扣突厥为人质,日日身处异乡、受尽折辱,生死难料,常年不得归乡。
他武氏一族,世代效忠姑祖母,为国尽忠、为朝堂效力,付出了骨肉分离、半生劳碌的代价!
可到头来,姑祖母年事已高,日渐衰老,朝堂局势早已隐隐倾斜。
世人皆知,大周只是过渡,天下终究是李唐的天下!
如今储君是李显,未来的天子是李氏儿孙!
姑祖母年迈体衰,早已无力长久掌控朝局,
一旦她驾崩离世,武氏首当其冲,必被李氏清算,
世代荣光尽数覆灭,他们这些武氏子弟,终将沦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他不过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为武氏后人谋一份安稳!
他娶太子之女,依附东宫,勾结李重润逼宫,不过是看清了大势——
姑祖母留不住武氏江山,唯有提前依附李氏储君,助李重润登基,
才能保全自身、保全武氏后人,让自己与子孙,得以在未来的朝堂立足!
何错之有?
他武家对得起姑祖母,对得起大周社稷!
是姑祖母老了,守不住江山,护不住宗亲,
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人生、为了武氏后代,提前谋局罢了!
满腹委屈、怨气、私心翻涌心底,武延基牙关紧咬,
始终沉默,不肯开口辩驳,亦不肯认罪悔过。
一旁的李重润,自被押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便已然破罐破摔。
全盘阴谋败露,名单铁证如山,截驾逼宫、私结党羽、操纵谏臣,桩桩件件皆是谋逆死罪。
他心知肚明,皇祖母素来杀伐果断,此番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绝无生路可言。
恐惧褪去之后,积压多年的怨恨、不甘、嫉妒,尽数冲破桎梏,翻涌而出。
他垂首跪地,眼底却布满猩红戾气,心中恨意滔天:
他本是李唐正统皇孙,是皇室嫡脉,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这万里江山,本就是李家的天下!
是武曌,一介女子,篡唐建周,霸占皇权数十年!
她手握大宝,迟迟不肯归政李氏,
霸占本该属于李家的江山,压制李氏宗室,偏爱武氏子弟,
让他身为正统皇孙,只能隐忍蛰伏、步步受制!
世人皆赞她是千古女帝,可在他眼中,她就是窃国夺权的篡逆之人!
他想要回属于李氏的江山,想要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帝位,何错之有?
若不是她霸占皇位、不肯禅位,他何须费尽心思、暗中布局、铤而走险?!
横竖是死,他何须再俯首卑微、假意恭顺!
心念至此,李重润猛地抬头,不再隐忍,眼底布满桀骜与怨毒,直视御座之上的武曌,
声音带着极致的愤懑与叛逆,朗朗开口:
“谋逆之事,皆是我所为!”
“皇祖母!这江山本是李唐社稷,是高祖太宗打下来的李氏天下!
你以女子之身,篡唐建周,霸占帝位数十载!
迟迟不肯归政、不肯禅位,压制宗室、偏爱武氏,
让正统皇孙隐忍卑微,让李氏江山沦为武氏私器!”
“天下士子、朝野群臣,何人不在盼你退位归政?
何人不心想,大周不过昙花一现,江山终归李氏!”
“孙儿不过是顺天应人,想要取回本该属于李家的江山,拿回本该属于我的储君之位!
若不是你霸占大宝、贪恋权位,不肯还政李氏,
孙儿何至于铤而走险、暗中布局!
今日事败,孙儿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番话,字字逆骨,句句怨怼,毫无半分祖孙温情,只剩皇权对峙的冰冷与叛逆。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凛冽的龙威几乎将人窒息。
武曌听着他大逆不道、颠倒黑白的言辞,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碎裂,只剩彻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