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垂眸凝视她眼底破釜沉舟的坚定,
眸光深沉幽晦,
并无即刻释然的喜色,
反倒带着历经深宫诡诈的审慎与冷肃。
她太懂这宫墙之内的人心浮动,
太多人一时激愤许以生死,
转瞬便会因恐惧畏祸、临阵反悔,
一念之差便是满门倾覆。
她缓缓抬手,按住窦氏的肩头,
指尖微凉,语气沉得如同落地无声的寒雪,
字字郑重,逼得窦氏无从退缩:
“你今日应下,
便是赌上了你我性命、两家宗族,
更赌上了隆基的一生。
此事无退路、无反悔、无转圜余地。
一旦着手,便是谋逆重罪,
东窗事发之日,九族难赦,尸骨无存。
你若心中尚存半分怯惧、半分犹豫,
此刻收手,尚且来得及。”
刘氏口中说着劝窦氏三思尚可抽身的话,
可她那双幽沉的眸子,却直直锁着窦氏,
锐利的视线扫过对方眉眼、神色,
连窦氏细微的神情变化都不肯放过。
在这深宫棋局里,叛徒与懦夫从来留不得,
只要窦氏此刻面露半分犹疑、眼底泄露出分毫惧意,
或是流露出反悔退缩的念头,
她便会痛下杀手,
断不会再给窦氏任何苟活的机会!
她昔年曾身居皇后之位,执掌过后宫权柄,
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女主人,
心中清楚以自身实力同武曌正面抗衡,
终究是以卵击石、难有胜算。
可只是处置一名东宫侧妃,
凭她手中的权势、人脉与手段,
还是易如反掌的!
窦氏脊背挺得笔直,
迎上刘氏审视的目光,
没有闪躲畏缩。
她抬手覆在刘氏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凝着决绝,语声清亮铿锵,掷地有声:
“皇嗣妃放心,我窦氏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此生绝无反悔二字。”
她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沉厉:
“为了殿下,为了隆基,为了身后宗族,
只要能让那妖孽身死,还朝堂于殿下,
便是刀斧加身、挫骨扬灰,
我亦无怨无悔。”
刘氏望着窦氏的决绝,
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
眸中戒备与杀意尽数消散,只剩赞许。
她松开手,轻轻拍了拍窦氏的肩头,
唇角勾起浅淡却郑重的笑意,
语气沉定:
“好。你我姐妹同心,祸福同担,这盘棋,便一道走下去。”
窦氏眼眶瞬间泛红,
眸中是护子心切的决绝与数年积怨的悲怆。
她重重颔首,眼底澄澈刚烈,低声回应:
“与其日日惴惴、坐等屠刀临颈,不如以身入局,搏一线生机。”
见她心志坚定、再无迟疑,
刘氏声线低沉凛冽,句句铭心:
“皇嗣妃刘氏,今日与窦氏结盟。
自此同心同德,共行此事。不问吉凶,不计生死。
若怀异心、中途反悔,愿遭巫蛊反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窦氏紧随其后,声音轻颤却铿锵有力,以命立誓:
“妾窦氏,对天立誓。
从今往后,与皇嗣妃祸福与共、死生相依,
谨守密事,绝不外泄分毫。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累及子嗣,甘受万劫!”
一语誓毕,二人深深对视,眼底皆是了然的悲壮与孤狠。
从此,东宫双妃,
掩去温婉贤良的皮囊,藏阴诡、怀杀心,
于锦绣宫阙盛世大周之下,
埋下一枚燃尽自身的致命祸根。
十月下旬,
王孝杰与阿史那忠节合兵西进,
大破吐蕃主力,兵锋摧决,
一举克复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安西四镇。
自此终结自仪凤三年大非川惨败以来,
吐蕃割据西域一十四载的边患困局。
捷报传至洛阳。
紫宸殿内天光清和,
御案上摊着西域加急捷报,墨字凌厉,字字皆是捷音。
武曌执卷细读,指尖缓缓抚过“克复四镇”四字,
眸中先是沉敛,须臾间,
沉郁尽数散去,漾开阔朗笑意:
“好,好,好!
王孝杰果然没让朕失望!
西征大捷,安西四镇终于尽数收复,
十四载边患,一朝廓清!”
殿内文武百官听闻此言,
又瞥见御案上的西域捷报,
人人面露喜色。
满朝文武齐齐整冠敛袖,躬身伏拜,
阶下一片衣袂摩挲之声,齐声高呼:
“恭贺陛下!
西域底定,四镇重归,国威远扬,
臣等恭贺大周大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心中畅快,
压在心头一十四载的西域沉疴一朝得解,
眉宇间积郁尽数消融,遍覆舒展浩荡的帝王意气。
她指尖轻敛捷报,抬手温声扬旨:
“众卿平身。”
阶下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整冠,敛袖归列,
殿中肃穆之中,隐然涌动着大捷后的欢欣振奋。
武曌端坐龙椅,眸光朗澈,
俯瞰满朝臣工,稍作沉吟,
当即沉声传谕,敲定首道赏功旨意:
“传旨!
即刻嘉奖王孝杰、阿史那忠节二将,
及所有西征浴血将士!
全军论功甄级、逐次行赏,
厚赐金帛粮草,犒劳三军士卒!
凡西征阵亡将士,优加厚恤其家,抚恤钱粮、安顿田宅,
安定军心,慰忠魂,抚眷属!”
立在御阶侧旁的上官婉儿垂眸恭立,身姿端雅,
闻言即刻上前半步,执笏躬身,音色清润恭谨:
“臣遵旨,即刻誊录圣谕,发往西域行营。”
言罢俯首笔录,字字规整,静待后续圣命。
待婉儿收笔伫立,殿内归于沉静,
武曌目光扫过文武两班,缓缓开口问询,
开启朝堂议事:
“今安西四镇尽数光复,吐蕃边患廓清,
西域故土重归大周版图。
疆土既定,防务当固,
诸位爱卿饱读经世之策、深谙朝野利弊,
不妨直言,此四镇之地,
日后当如何规制安置、布防守御,
方能长治久安?”
话音落定,金銮大殿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两两相望,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出列答话。
朝野皆知西域治理历来两难,
旧制羁縻松散致疆土屡失,
重兵长戍又耗国库民力,
弃守、固守、自治、直辖各有利弊,
无人敢贸然献策,恐思虑不周、贻误国策。
满朝臣工皆敛声静气,默然思忖,
竟无一人能即刻呈上万全方略。
武曌见此情景,非但未有愠怒,
反倒因大捷在心,胸襟宽畅,
唇角噙着从容浅淡的笑意。
她深知西域改制事关重大,
绝非仓促片言可定,遂缓声开解,
消解群臣局促:
“朕知晓诸位心思。
四镇沦陷一十四载,
边制荒废、局势错综复杂,
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定下万全规制。
如今疆土已复,大势已定,
如何安置防务、规整吏治、安抚部族,
不必急于一时。”
她目光温润,语含期许:
“诸位爱卿且归府邸,
静心思量利弊得失,
考究古今边策,
权衡民生、军费、防务、羁縻诸事。
待他日朝堂再会,诸位各抒己见,
共商长治久安之策,
稳妥定夺安西万世根基。”
群臣闻言,皆松了心神,齐齐躬身应道: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