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做梦,我记得很清楚。三月十五号晚上,他都被压成一团肉糜了,抢救无效,我俩还是一起去扫的墓。”
陈清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命不久矣的人,他十分忧愁地点点头,下一秒仿佛就要问出“你真的不需要看医生吗”。
他如同安抚自己胡闹的儿子一样有耐心,斯通没想到会看到陈清野这种神情,只听陈清野徐徐道:
“行吧,就算你记得很清楚,那也可能是记忆出了偏差。人的记忆是很不可靠的,心理学上有研究,很多人都经历过这种记忆错乱的现象。没事的,别太在意。”
斯通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还有,”斯通说,“我多了两个父母。他们说是我爸妈,但我记得我是孤儿。”
陈清野的表情更困惑了。
在他看来斯通病得不轻:
“只有你在网上发癫的时候,才会被人说是孤儿吧。”陈清野喝了一口水,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那挺好的啊,有父母是好事。也许你小时候是走丢了,现在找到了呢?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我记得我在福利院长大的,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我记得院长的脸,记得那些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记得——”
“……有病就去医院看病。”陈清野打断他,把手放在他肩上,“别太纠结这些,生活有压力很正常,大家都有,你缺钱吗?我可以借给你,你实在张罗不开的话。”
斯通看着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和安桂贤的手一样温热,和那个女人摸他额头的手一样温热。
他站起来。
“陈清野。”
他说:“你不觉得你变了吗?”
“变了?我变什么了?”
“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话带刺,逮谁怼谁。你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人都是会变的呀。我以前那样说话,是因为我自己心里有问题。现在我的病治好了,我自己也想通了,干嘛要对别人那么刻薄呢?温和一点,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
斯通重复这四个字。
“对呀。”陈清野点点头,“如果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很友善,每个人都互相帮助。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冷漠。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斯通没说话。
“还有事吗?”陈清野看着他。
“我走了。”斯通说。
“这么快?再坐会儿吧,水果还没吃呢。”
“不了。”
他走向门口。陈清野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下来,冲他挥手。
“有病就去医院看病啊。”
斯通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走出楼道,走进夜色里。街道还是那个街道,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有人在遛狗,狗冲着他叫,主人又蹲下来教育它要友善。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吆喝声都是温柔的,像是怕吵着谁。
斯通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一张脸都是平和的,没有人在吵架,没有人在抱怨,没有人在翻白眼。有人不小心踩了别人的脚,被踩的那个笑着摆摆手说没关系。有人在公交站排队,队伍整整齐齐,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往前挤。
他福利院的食堂,孩子们为了抢一块肉能打起来,有人在背后推他一把然后假装没事人走开,工作的办公室,有人当面笑得像朵花,转身就在背后使绊子。
那些事不好。
他知道那些事不好。
但现在这个——
斯通沿着街道慢慢走。
他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推开,里面走出一个老太太,提着购物袋。袋子好像有点重,她走得很慢,一个年轻女孩跑过去,笑着问要不要帮忙,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女孩还是坚持帮她提着,一路送到路口。
斯通站在便利店门口。
那个女孩他隐约有些印象,她每天早上赶公交,挤得披头散发,上周他还看见她在楼下和快递员吵架,因为快递员把她的包裹扔在门口没打电话,她那时候叉着腰,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现在她像个天使。
斯通继续走。
他走到自己住的那里,上楼。
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那个女人——他应该叫她“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笑着站起来。
“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还热着汤,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斯通说。
“那喝杯牛奶?喝牛奶好,有助于睡眠。”
斯通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真的关心。
那种关心写在脸上,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他:我在乎你。
“你是谁?”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又来了,我是你妈呀。”
“我没有妈。”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宽容的、不计较的笑。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头。
“最近生活上是有什么压力吗。一定要记得和妈妈讲哦。”
斯通往后躲开那只手。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东西变了。书桌上多了一张相框,里面是他和那两个人的合影,三个人站在某个景点前面,笑得很开心,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书架上多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一本相册,一个存钱罐,一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
他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他刚出生的照片,光溜溜的,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
那个女人是他现在的妈妈,年轻二十岁,第二页是他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旁边有两只手在护着。
第三页是他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书包,笑得很傻。
旁边站着那两个人,一人牵他一只手。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真的。光线,角度,时间留下的痕迹,都像是真的。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还是老样子,有一块水渍,像朵云。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也喜欢盯着天花板看。那时候他经常想,如果他有父母,会是什么样。
会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吗?会有人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买蛋糕吗?会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抱抱他吗?
现在那些人出现了。
所有他曾经渴望的,都有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安桂贤嚼着薯片说活着挺好的,那个女人笑着给他夹排骨。陈清野温和地说对大家都好,街上的每个人,都友善得像天使。
安桂贤那家伙永远没正形,逮谁损谁,斯通也没少被他损,“你这衣服也太丑了吧,从垃圾桶里捡的?”“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穷得吃不起饭了?要不要哥请你?”“你今天脸色真差,跟死了三天似的。”——他说话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但真要有什么事,他第一个冲过来帮忙。
最重要的是。
安桂贤已经死了。
陈清野说话永远夹枪带棒:
“你这写得不行,逻辑全是漏洞。要我告诉你哪儿有问题吗?算了,太多了说不完。”“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较真,你以为较真有用?世界不是这么运行的。”
“想自杀就去自杀,别指望我安慰你,我不擅长那个,但如果你想听真话,我可以一直说,说到你生气为止,然后你就不想自杀了,因为我还活着。”
福利院的院长有时候很凶,骂起人来嗓门大得吓人但有时候也很好,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糖,孩子们打架,抢东西,互相使绊子,但也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帮他打饭,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一起揍回去。
那些是真的。
今天遇见的每一个人,安桂贤不再损他了,陈清野不再毒舌了,街上的人不再冷漠了,家里多了两个无条件爱他的人。
每个人都变得更好,每个人都变得更友善,对,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一片祥和。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冷?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起床,走出房间。客厅里,那两个人已经起来了,正在准备早餐。女人看见他,笑着说:
“醒啦?正好,快来吃早饭。”
他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汤,面包,小菜,热气腾腾的,女人给他盛粥,男人把面包往他面前推。他们自己也吃,一边吃一边聊着家常。今天天气不错,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公园的花开了,去看看。
斯通喝着汤,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我不是你们的儿子。”他说。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没有父母,没有家。”
他放下碗: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不属于这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又浮起水光。男人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孩子。”
男人开口:“你这两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这样下去爸爸妈妈可要生气了。”
斯通站起来。
“那你们就生气啊,骂我,让我看看。”
他走向门口,女人在后面喊他,让他吃了饭再走,他没回头。
果然,他们不会辱骂。
基本的生气都不会有。
走出那栋楼,外面已经是白天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每个人都带着平和的微笑。有人在路边发传单,接传单的人笑着道谢。有人在等红灯,看见老人过马路,主动上去扶。
斯通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路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等红灯。他走过去,故意撞了那人一下,撞得很重。
那人踉跄了一下,转过头来。
斯通准备好迎接他的反应——皱眉,抱怨,或者更激烈的什么。
但那人只是笑了笑。
“小心点。”
他说:“走路别太急。没事儿吧?”
斯通看着他。
“你是个傻缺。”他说。
那人微笑着点点头,绿灯亮了,他继续往前走。
斯通站在原地。
他又试了几次。
故意插队,故意踩别人的脚,故意在便利店把别人刚挑好的东西撞掉,每一次,对方都只是笑笑,摆摆手,说没关系。甚至有人反过来问他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紧。
没有人生气。
没有人在意。
斯通站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
太阳升高了,阳光更暖了,有人在街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看见他站在那里,冲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一起坐。
那个人笑的时候,眼角应该有皱纹的,五十多岁的人,怎么可能笑成那样还眼角平滑?他盯着看了很久,那人再也没有笑过,只是坐在那里。
你憎恨世界的邪恶吗?
你是否幻想过一个完美的世界?
没有互相伤害和互相掠夺的世界?
如果每个人都能展开宾至如归的笑颜,那这个世界该有多好?
但人是自由的。
世界被设定为只有善良,人就成了被填充的材料,失去了创造自我的自由。
他一直觉得真正的善良源于面对其他人时,感受到身为同胞的无限责任,但前提是承认其他人虽然是同胞,但是是无法被同化的陌生人,斯通感觉最恐怖的就是每个人都丧失了异质性,感觉满大街走着的就是这样单调苍白的傀儡,平滑如镜,一眼望去,只能看到斯通自己唯一的影子。
他毫不怀疑自己手持利器在街上大开杀戒,也没有人会为此自卫和攻击,所有人都接受被设定好的好人剧本时,好像只有拒绝遗忘、拒绝虚假和解的自己,才在进行着真正的、属于人的选择。
能够消除所有邪恶的人,肯定拥有绝对的权力来定义恶,并强制所有人服从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是谁?有能力做这样的事,我到底该怎么办?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谢谢惠顾,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任何意见,可以拨打客服电话反映,祝您生活愉快。”
“早上好阿姨,来一份油条,稀饭,我还要吃一碗越南河粉。”
“吃这么多呀。”
“我正在长身体呢。”
“爷爷我帮你拿吧。”
“哎呀像你这样的孩子可不多见了……”
“爷爷啊这不满大街都是。”
“你孩子多大了啊?”
“马上七岁了。”
“七岁的时候我给他发个大红包。”
……
有人在遛狗,狗摇着尾巴,欢快地跟在主人脚边,有人在路边等公交,队伍整整齐齐,偶尔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交谈着,脸上露出可爱的微笑,有人在小声哼歌,有人咳嗽,有人踩着落叶走过去,嘎吱嘎吱,他确信那是真实的声音,有人的嘴在动,像是在说话,但那些话被抽走了,只剩下开合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