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青色爪印与金色镇字迎面撞在一处。
金芒与青光交织炸裂,劲风横扫四方。
厅中一张紫檀茶案被掀出丈许远,落地时四条案腿断了三条。
墙角的博古架上,两只青花瓷瓶晃了晃,其中一只没撑住,骨碌碌滚落下来,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头顶法珠狂晃不止,光影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反复不定。
青石地面从碰撞中心向外辐射出密麻麻的裂纹,碎石崩飞,弹在四壁上啪作响。
金色镇字震颤不止。
一道裂纹从字心爬出,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镇字碎裂,金色光点漫天飘洒,无声无息。
那道青色爪印也被削去大半,只余不到一成的虚影,气势已尽。
它向前又飘了半尺,在距青玄真人鼻尖三寸处无声崩散,带起的微风掀动了老道的几缕胡须。
就差三寸。
厅中安静下来。法珠的光终于稳住,照出满地狼藉。
青玄真人收回手指。
他的袖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劲风割出来的。很浅,几乎看不见,但他自己知道。
田易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
手背上那片青色鳞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恢复如常,五指修长白净,像是从来没变化过。
他甚至没挪过脚。
青玄真人眼皮跳了一下。
方才那一记镇字诀,他虽未全力施为,却也用了七成功力。
这一手他浸淫多年,同阶之中能正面硬接而不退半步的,屈指可数。
可眼前这位改换容貌的田道友,不仅接下了,而且接得如此干脆利落。
一爪碎金印,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还有余力敛去气息、收放自如。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只覆盖青色鳞片的手掌。
那绝不是寻常的妖兽化形之术。
那股气息纯净而古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仿佛某种天生便与天地相合的上古血脉。
青玄真人在边境行走多年,见过的御兽修士不计其数。
可能将妖兽之力运用得如此浑然天成、仿佛自身本能的,眼前这位还是头一个。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说道:
田道友果然深藏不露。老夫这一记镇字诀,虽不敢说同阶无敌,但能像道友这般轻描淡写接下的,着实不多。
我早就跟青玄道友说过了,这位田道友的实力非凡,道友还不信,非要亲自一试。
田易还未来得及自谦,一道熟悉的女声便悠悠从厅堂侧门传来,清亮婉转,带着几分熟稔的戏谑。
青玄真人固执己见,非要亲手验证,如今吃过苦头,总算肯信我所言了?
田易闻声心头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是孔璃!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撞见孔璃。
当日秘境一战,孔璃重伤缠身,最后狼狈负伤遁走,气息破败、伤势垂危,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田易本以为她需蛰伏数年才能缓缓养伤,甚至大概率会修为大跌、根基受损。
可此刻入耳的声音清亮平稳,底气十足,全无半分伤病虚弱之态。
他循声抬眸望去,只见侧门帘幕被一只白皙素手轻轻掀开,一道窈窕倩影缓步走入厅堂。
孔璃一身素雅月白长裙,身姿挺拔,眉宇清朗,周身灵力流转圆融平稳,气息凝练厚实,丝毫看不出半点负伤痕迹。
不仅伤势尽数痊愈,甚至修为较之昔日,隐隐还有精进之势。
田易心念飞速一转,瞬间了然其中关节。
万宝盟身为世间顶尖商行,底蕴深不可测,珍藏的天材地宝、疗伤秘药数不胜数。
孔璃身为万宝盟核心长老,身负重伤归宗之后,必然动用了宗门珍藏的顶尖秘药秘法滋养根基、修复伤势。
这才能在短短几月内彻底恢复,甚至借灵药之力夯实道基、精进修为。
念头至此,田易心中彻底通透。
难怪青玄真人近日刻意接近自己、以散修之名邀请自己参会、席间暗中传音、又以切磋为饵步步试探,根本不是一时技痒。
一切皆是孔璃的授意。
孔璃缓步走入狼藉厅堂,目光径直落定在田易身上,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泽,似忌惮、似不甘,又藏着几分喜悦。
她红唇轻启,微微一笑道:田道友,多亏当日出手相救,别来无恙啊。
田易神色平静,直视着她的眼眸,没有半分避闪。
别来无恙谈不上。
他语气淡漠,顿了顿,又道:我倒是好奇,仙子为何要大肆散播我昔日在青云城的战绩,闹得四方皆知?
孔璃面上的笑意微一凝。
田易没给她接话的间隙,继续道:甚至不惜劳烦青玄真人,以切磋试探的手段,一步引我现身。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田易负手而立,声线不高不低,却字清晰:
你这般大张旗鼓,看着是在替我扬名。实则是借各方势力的目光,硬生生把我从暗处逼出来。
——孔仙子的手段,当真是一环套一环。
换作旁人被这般算计,面上多少该有些怒意。
可田易通篇说完,表情自始至终都平淡淡,倒像是在评点一局别人的棋。
不过恰是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难以招架。
孔璃身形微顿,她没急着开口。
指尖无意识拨了腰间垂坠的玉佩穗子,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
片刻后,她面上先前那层游刃有余的笑意彻底褪干净了。
此事,是孔璃冒昧了。
没有辩解,没有铺垫。她微微躬身一礼,姿态极正。
散播青云城战绩、借青玄道友之手引你现身,皆是不得已的下策。
她抬眼看向田易,眸光里却是多了一股从容:道友若要问原因,便是时间不够了。
我手头的时限只剩两个月。两个月之内,若凑不齐人手,这桩事便再无转圜。
田易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孔璃脸上,既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孔璃见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反倒比被劈头质问时更添了几分压力。
她轻轻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
田道友,我费尽心思将你请出暗处,并非无事生非,更无半分恶意。
她抬眸直视田易,眸光清亮坚定,字字郑重:
我是有一桩天大机缘,欲与道友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