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天光未亮，宫门外已停满了各家官眷的马车。
江婉滢坐在青帷马车中，山岚替她拢了拢披风，又检查了一遍发髻上的珠钗是否牢固。
今日选秀，侍郎府只派了一辆马车、一个车夫来将江婉滢送至宫门，江父、张氏和江娇娇连面都未露。
江父觉得皇帝暴虐，又不喜美人，就算这个大女儿长相绝美，京中贵女无出其右，可又有什么用呢？
本来他看到回来的这个大女儿这么貌美，是想要阻止大女儿入宫的，有这种容貌，大可以嫁给其他高位的大人为主母或者侧室，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好处，可惜和夫人交流一番后，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张氏呢，她就等着江婉滢什么时候死在宫里，好直接贪了蔡氏的嫁妆，也好报这些日子以后的心头之恨。
江娇娇呢，此刻大约正窝在张氏叠翠院的暖阁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着听江婉滢今日就死在宫中的消息。
江婉滢，本小姐要你今日就死！
前世她曾参加过选秀。
所以她知道，陛下在选秀当日发过疯砍过人，只是陛下发疯那会儿她已经通过了选秀被带往其他宫殿，所以也只是从其他宫女口中知道此事，听说，那几列的秀女，死的一个不剩。
就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过陛下发疯的样子，她上辈子才敢去招惹这个疯帝。
不过这辈子不会了。
那几列秀女进殿的时辰，都有谁，是第几批，她都还记得。
所以，她早几日就花了大价钱，买通负责排位的小太监，把江婉滢的名字填进了那群人之中。
江娇娇悠哉悠哉的喝了一口递到嘴边的好茶，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锦缎，满脸期待。
“江婉滢，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
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持拂尘，开始尖声唱名。
秀女们按牌号鱼贯而入。
本朝选秀前不需要先入宫统一学规矩，都是选秀成功了再学。
选秀成功了也不用严格学习规矩，因为在后宫根本见不到皇帝，如果见到了，很可能见血。
人都见血了，学了再好的规矩又有什么用？
选秀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日光斜照，白玉台阶温润生光，可场中无人有心欣赏。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轮到江婉滢这一批秀女入殿。
选秀的大殿叫云青殿，殿内，光线明亮。
两排蟠龙金柱高耸，柱上鎏金龙目在阳光中泛着金光。
殿中两侧站着持戟禁军，甲胄森然。
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便是当今圣上，宇文朔野。
江婉滢随着队列迈进殿门时，目光微抬，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全貌。
宇文朔野未着正式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袍角随意垂落，衣料上有金线绣的蟠龙纹样。
墨发束以盘龙冠，有几缕发丝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帅脸愈发精致昳丽。
宇文朔野此时正斜靠在蟠龙椅背上，姿态懒散，一手支颐（支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刻着龙纹的金漆扶手。
修长的手指叩着金漆扶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病发前的宇文朔野，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刃。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把人收藏起来，拥有他。
却又害怕名刃的锋利伤了自己，不敢靠近。
江婉滢只看了一眼，就低头走自己的路了。
她已经知道江娇娇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太监，给她调了位置，江娇娇想要借用危机害她身死，可风浪越大鱼越贵，危机危险，可有时也是机会。
宇文朔野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宇文朔野抬起眼眸，目光越过下方低眉敛目的秀女们，像在看一群蚂蚁。
那双凤眸深邃幽沉，眼底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厌倦的漠然。
仿佛这满殿鲜花一般的美人，在他眼中和殿外的青砖并无区别。
副掌事太监躬着身，看着新过来的四排秀女们，声音发紧地开始唱名：
“礼部郎中之女，孙氏......”
“臣女......”
“礼部员外郎之女，赵氏......”
“臣女......”
副掌事太监尽职尽责的唱名，妃嫔们尽职尽责的跟下面的秀女搭话，宇文朔野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下方的秀女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