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光落上石阶。
穹抬脚走上石阶,白厄与昔涟的身影分立在两侧。
昔涟双手背在身后,望向那片尚且看不清的明亮。
“由泰坦揭示的未来……”
白厄也望着门:“我们…会看到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两人刚刚说过,要成为新世界的第一缕火光。
到了这里,面对真正敞开的门,未来仍然只是一个问题。
穹迈入光中。
眼前短暂暗下,再亮起时,命运三相殿的石阶已经消失了。
蓝紫色的光铺满视野,残断的拱门悬在高处,苍白的线条勾出庞大的星图。
阶道两旁燃着橙色火焰,再往前,一团旋转的光占据了远处,周围的建筑都仿佛被衬得渺小。
来古士站在身旁。
穹没有开口,只抬起手抵住下颌,目光从那些断裂的轮廓移向前方。
创世涡心……果然是这里。
可是……
这究竟是……
熟悉的景象摆在眼前,穹却没有因此松懈。
门前那句关于未来的问题仿佛还留在身后,而他已经站到了答案里面,却仍旧看不清答案。
“人生不过是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悄无声息中退下。”
来古士引用着这段话,面具朝向前方。
“它是一个愚人讲述的故事,充满喧哗与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莎士比亚……?还是谁来着说的(?】
【麦克白。】
【麦克白。】
【莎士比亚的经典剧作《麦克白》的经典台词。】
穹听着,眉间那点皱痕没有散开。
那些为新世界献出生命的人,到了来古士口中,只剩下一段用来谢幕的台词。
台词说完,远处的光仍在旋转,来古士也没有等待穹认同。
“创世涡心,世界的起点与终点,作为谢幕的舞台再合适不过。阁下,我恳请您继续前进,端举着跃动的好奇心。”
长阶通向更高处。
穹顺着阶道望去,来古士的声音继续落在身侧。
“身为男人心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您已陪伴他走过不尽其数的岁月,自然也有权利纵观时间的长河,见证他抵达此地后迎来的,每一个荒谬而可悲的结局。”
【《每一个》。】
【每一个。】
【“每一个”。】
【《每一个》。】
每一个。
穹的目光停在前方。
一路看过来的记忆,终于到了白厄以为能够迎来新世界的地方,来古士却用了这样一个说法。
他还没有看见那一次的结局,对方便已经把更多结局摆到了他面前。
“那么,请上前吧。”
穹没有停,顺着长阶一步步往上。
蓝白色的身影在前方浮现。
有人迈步,有人奔向更深处,半透明的衣袂掠过阶道,在涡心的光里淡下去。
接着,又有新的轮廓进入他的视野。
那是黄金裔们留下的记忆幻影。
他没有停步,阶梯一层层向上延伸,幻影在两侧时隐时现,像是这条路挤满了别的时刻,而穹只能从它们之间经过,看着那些身影走向同一个终点。
到了圆形平台,来古士已在那里等候。
穹抬头,星图与光旋悬在上方。
熟悉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
“无妨。残酷的逐火已经让我抛弃了幻想,未来不可能是一片沐浴着西风的理想乡,静候着我们踏入其中……”
是白厄。
【每次的结尾……都是一样的?!】
【这台词,第三遍?】
【还是这句话?】
穹听着那句话。
刚才门前尚在询问未来的青年,此刻却在另一段记忆里,说着自己早已放弃幻想。
随后,昔涟的声音接了上来。
“这一定是个不同以往的浪漫故事……”
那声音仍然带着穹熟悉的意味,末了,又问了一句。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两人的声音相继落下,平台上却没有多出能够回应他的同行者。
站在穹面前的,依旧是来古士。
穹放下手:“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段对话…”
来古士转向他。
“是啊,在男人的记忆中,如此情景曾反复上演。虽然略有出入,但万变不离其宗:‘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反复”。】
【《反复》。】
【每一次……都只剩他一个人……!】
穹又将手抵在下颌,望着面前的面具。
先前消失在阶道上的身影,加上刚才那两道熟悉的声音,全都被来古士轻描淡写地归进了反复二字。
众人与一人,离别与奇迹,排列得如此整齐,听起来甚至不需要再解释中间发生过什么。
来古士接着报出了次数。
“…共计次。”
穹张了张嘴,半晌没能接上话。
【等会?多少次?????】
【不是,夺少?!】
【?】
【噢噢噢噢噢,真的讲出来喔,逆天!?】
【卧槽。】
【????】
【夺少?】
【多少?】
三千三百五十五万零三百三十五。
穹没有立刻说话。
刚才那句似乎在哪里见过,还只是从熟悉对白里生出的疑问。
如今,来古士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个位的数字,连把它当成夸张都做不到。
若每一次都要走到这里,每一次都要与众人离别……
穹看着来古士。
面具挡着对方的脸,他看不出那张脸在说出这个数字时,会是什么神情。
紫色的光在平台周围聚起。
一枚枚棱角分明的晶体浮在半空,细小光点绕着它们闪动。
原本空着的地方,渐渐被这些散开的记忆片段占据。
“它们都是岁月长河的片段,代表他从此踏上的漫长征程,或者换一种说法……”
来古士稍作停顿。
“永无止境的轮回。”
穹垂了垂眼,手从下颌放下。
“我就知道…”
他已经从重复的话里察觉到了异常。
可察觉与听见那个数字之间,仍隔着一段令人难以开口的距离。
晶体一枚枚悬在眼前,里面封存的痛苦却没有半点重量落到旁人身上。
“呵呵,毕竟阁下聪颖过人。”
来古士的应答依然从容。
他抬起手,示意散在四周的记忆。
“眼见为实,不妨用您的双眼一探究竟吧。”
穹重新看向那些晶体。
来的路上,黄金裔的幻影曾从光里出现,又消失在前方。
现在,碎片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及,而每一个结局也终于有了令他无法轻轻带过的分量。
来古士还为他留着另一条路。
“亦或者,您可以直接迈向最后的真相:一睹您所扮演的角色真容,并见证黄金裔、逐火之旅与翁法罗斯轮回的终极本质。”
说着,来古士转身望向涡心。
他将这场漫长的离别陈列在穹面前,又把尚未揭开的答案指向更深处,末了,仍是一句周到的邀请。
“请阁下自便,随意阅览。”
【哭死了啊啊啊。】
【心疼小白。】
【如此痛苦的经历,被当成一次次实验记录供人观看……】
穹站在散开的紫光里,手抬到一半,最终仍没有伸出去。
门前,白厄问过他们会看到什么。
那个问题还没有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