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古士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越过穹，投向那场终于迎来和解的相聚，
“恰如此时此刻，在塔兰顿的见证下，预言中的半神悉数集结……”
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白厄与万敌已不再隔着天平相对，两人接受圣城的邀约，即将一同踏上逐火之旅。
方才争执时的模样还在眼前，谁能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成了战友。
光影却已开始流转。
殿堂里的人影渐渐隐入深蓝，金色线条从暗处浮出，铺成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那些身影沿路前行，经过城邦，越过山岭，始终没有走出长夜。
来古士的讲述跟着画面向前，“这是神明计算中的时刻。
此后的旅途，与您熟知的一切并无区别。
有人到来，有人离去，逐火者们身负微光，在长夜中艰难向前。”
刚刚相聚的人们，在这几句话里走过了漫长的离别。
穹看着那些微光，没有插话。
天平只判定了那场角斗的胜负，往后的路，还得由他们自己走。
画面不断变换，同行的身影却越来越少。
“来吧，您的席位已经备好，敬请落座：十三次心跳后——”
来古士稍作停顿，语气依然礼貌而平稳，“英雄们的航船，将摆渡至最后一幕。”
金色线条沉入黑暗。
那片黑暗停留了片刻，昔涟的声音才从中传来。
“他们说，这世上的英雄，本该和天上的繁星一样多……”
她没有立刻接着说。
待到下一句话落下时，映入眼中的已是一片暗红的天。
“可如今，却只剩下我们了啊。”
白厄与昔涟并肩立在高处的岩台上。
远处横着巨大的残躯，圆形赤光映出残破的轮廓，也照着倾斜的建筑和满地碎石。
他们一路守护的世界，如今到处都是废墟。
昔涟垂在身侧的手里握着一柄弯月形的小刃，刃侧的圆形光芒在暗色中格外分明。
【昔涟手上拿的是……】
【看到昔涟手里的武器，我心跳立刻停了半拍。】
【？这把小镰刀……】
她望着远处，许久才轻轻开口，“黑潮，终究还是席卷了世界……”
白厄仍站在她身旁，铠甲的边缘映着赤色。
隔着面前的废墟，他依次说起尚在抵抗的地方，“西方有悬锋孤军坐镇，短时间内不会失守。
那刻夏老师生前在北方和东方布下法阵，作用犹未可知，但我相信他。
至于奥赫玛……”
【那刻夏老师，您怎么又变成生前了……】
【生前……夏老师……】
【小夏老师，你怎么又双叒叕生前……tAt！】
【那刻夏又又又生前了……】
【那刻夏老师生前……已经牺牲了啊……】
说到圣城的名字，白厄停了一停，才接着道：“不必担心阿格莱雅。
即便身陨，她也是最为高贵的半神，「浪漫」的结网坚不可摧，圣城公民也响应她的遗愿，纷纷投身到保卫战中。”
昔涟静静听着，白厄每提起一个名字，便说到一处仍在抵抗的地方。
军队还守在西方，法阵与结网也在继续保护各地，可那些熟悉的人，已经不能再与他们同行了。
白厄将目光从远方收回，“动身吧，刻法勒已献出它的火种。
为了翁法罗斯，我们必须在下一个门扉时前完成「再创世」！”
黎明之前。
昔涟的视线却还停在天与废墟相接的地方，“只剩三个小时了啊……”
三个小时。
走完余下的路，让全部火种回归涡心，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这些，连等一等那些仍在抵抗的人都做不到。
白厄与她一同望向奥赫玛，像是要将圣城最后的模样看清，“所以，这是我们看她的最后一眼了。”
【错误的，人们称自己的故乡或祖国时都会用她来表示亲昵。】
【我觉得不是，我们形容国家等地名也是用她的，她象征母亲，所以形容自己生活的地方和国家经常会用她。】
【母亲之称吧。】
昔涟没有回答。
赤色的光落在她脸侧，她缓缓低下眼，又重新看向白厄，“白厄……”
她唤住他，声音里少了往日轻快的尾音，“我们是为了回应世界的愿望而启程的，对吧？”
白厄看着她，“每一位黄金裔都是如此，从未改变。”
回答并不迟疑。
可昔涟听完，眉眼间的困惑反而更深了。
“那，为什么……”她停下来，目光重新落向他们一路守护到此刻的世界，“翁法罗斯的愿望，如此不讲道理呢？”
白厄没有说话。
方才谈起防线，他还能凭同伴留下的安排给她一个回答。
可面对眼前的废墟，他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们已经做到这一步，世界仍会变成这样。
昔涟望着那片暗红，慢慢把话说完，“明明在每一个正确的时间点，大家已经尽己所能，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提起同伴，昔涟久久望着远方。
大家已经付出了一切，留下的力量仍在支撑这个世界，活着的人也没有放弃抵抗。
可眼前还是满目疮痍，时间也只剩三个小时。
“可到头来，指引我们的神谕，吞没世界的黑潮……”昔涟的话音顿住，再开口时，那个问题仍然没有变，“为什么，是这种样子呢？”
白厄垂下目光。
白厄陪她站在废墟前，沉默了许久，始终没能找到一个答案：“我…不知道。”
昔涟看向他。
白厄仍垂着眼，说出这句话后，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身后的圣城还在抵抗，三个小时一过，这一切会怎样，谁都无法保证。
“但除了向前，我们早已别无选择。”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边还不见晨光：“即便前方是漫漫长夜，我也相信…那是黎明的方向。
在火光的尽头，是终将升起的烈阳。”
【但倘若黎明从未存在……】
【《漫长的季节》：向前走，别回头！】
【漫漫长夜之后，我们会目睹黎明。】
昔涟握着小刃，安静地听他讲下去。
她的问题仍没有答案，两人却已没有时间继续停留。
白厄转过身，面向她，“所以，走吧，去命运三相殿！由你接过「岁月」的权柄，让全部的火种回归涡心，为此世的命运划上休止符。”
【我就知道昔涟应该是岁月的半神。】
【所以……这一世，是「岁月」最后归位？】
【我就知道岁月的半神应该是昔涟，否则谁来当呢？】
他停了片刻，最后望了一眼奥赫玛，将未尽的话接下去，“随后，让我们所有人为灭亡预备……”
白厄的手握住剑柄，目光从圣城移向前路，“或是踏上最后的伟大征程。”
【说了一样的话。】
【这里还是在赌，赌神谕保证的是光明的未来。】
【最后吗……】
昔涟随他转身。
两道身影离开岩台，向命运三相殿的方向走去。
他们身后，奥赫玛仍笼罩在暗红的天色里。
暗红的天色退到身后，蓝光重新铺满石台，命运三相殿也随之显出轮廓。
两侧火盆烧着幽蓝的火，圆形石纹一圈圈收向台心，像是整座石台都在朝那片辉光靠拢。
白厄与昔涟并肩站在那里，仰望悬于上方的辉光。
光芒中央，一道环状轮廓缓缓流转，将他们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欧洛尼斯的呢喃模糊难辨。
昔涟抬手按住胸前，朝上方的泰坦行了一礼，“为搅扰您的沉眠向您致歉，欧洛尼斯。”
悬空的光环仍停在那里，过了片刻，辉光深处终于传来清晰的回应。
“无妨。我明白，命运已抵达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