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谦没有再回话,也不知是被这两个谢字给糊弄住了,还是真觉得这谢字有千钧之重。
洛千尘起身,拍掉身上的雪粒,抬眼望向来时的方向,最后咬牙选择背道而驰。
方才的动静,定然已经引起了武尊殿的警觉,此刻折返无异于自投罗网。
哪怕此刻有万般不舍,他也不得不先去冰蔟府的遗址,不然再拖下去,一旦被对方察觉,难度将成倍增加。
雪幕渐稠,风刃割面如刀,他裹紧黑灰色的劲装,身形如豹疾掠于雪岭之间。
虚虚实实,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未在风雪中滞留半瞬,唯有雪地上两道浅痕如墨线般倏忽断续,仿佛天地间本无此人经过。
冰蔟府位于北境的北方,那里既是北境最寒冷之地,也是冰原的出入口附近。
之前来此,全靠玄机门修士带路,如今他只能凭借脑海中的记忆,在风雪中反复校准方位。
来来回回,神识受到限制的情况下,洛千尘在此处迷失了好几天。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被毁后的风景与记忆中的冰蔟府大相径庭,但好在那龙焱果之洞未毁,只是被压在了冰层之下。
靠着它散发出来的一缕缕热气,终于找到了昔日的冰蔟府。
站在破烂的断壁残垣前,洛千尘一时间感慨万千。
作为北方的第一大势力,如今,却连一座完整屋檐都难寻,唯余寒风卷着雪花,在断柱间呜咽穿行。
他蹲下身,拂过刻有“冰蔟”二字的半截石碑,碎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被剑气削得平滑如镜的断面。
石碑就此拦腰而断,也代表冰蔟府的传承就此断绝。
只待将来,有人踏雪而来,重建此地。
目光扫过周遭,洛千尘身形一跃,径直朝着白柒所指明的地方而去。
此处本是冰窟,如今冰层早已坍塌,化为一座裂谷。
其下幽暗深邃,唯有寒气不断地朝上涌,裹挟着铁锈般的陈年血腥气。
迟疑片刻,他足尖在嶙峋冰凌上一点,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坠入幽暗。
风声骤然被抽空,唯有耳畔掠过自己沉稳的呼吸与衣袍撕裂气流的锐响。
下坠中,洛千尘忽然瞥见有一缕红芒自下方闪烁,不由得一惊。
可待落到最底处,双足尚未触地,那红芒已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眸光四处打量,这才发现,脚下并非预想中的碎冰或冻土,而是一方温润如玉的玄青石台,表面浮着薄薄一层霜晶,在幽暗中泛出微光。
石台各处,皆是一排排东倒西歪的书架,书架上空无一卷,唯余断木横斜,积尘厚如新雪。
洛千尘皱眉,四处打量,试图寻找遗漏的残卷,然而一无所获。
这就很奇怪了,要知道,来之前,白柒曾信誓旦旦言明他们离开得太突然,宗门内的典籍根本来不及带走。
可眼前这空空如也的模样,显然是被人尽数收走了。
指尖轻轻拂过,无一丝尘埃,那便证明挪走之人动作极尽轻巧,且距今不过几日。
一缕红芒闪过,正思考之时,他忽然停住,不是因为想到了对策,而是有一把冰刃无声地抵住他后颈,寒气刺透衣领,凝成细霜。
“你是何人?”
语气冷如霜雪,带着点点杀意,仅从这嗓音中,就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憨,宛如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少女。
洛千尘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冰刃已然刺入。
“别动,再敢乱动,休怪我无情。”
“在那之前,能不能让在下转过身来,姑娘放心,在下绝无恶意。”
“绝无恶意?你们男人的话让我感觉恶心。”
他表情一愣,还没来得及辩解,便发现对方微微向前,冰刃微偏三寸,却未撤力。
一缕青丝垂落肩头,带着雪松与陈墨的冷香。
“姑娘,有话好好说,我只是过来找些东西,并不知道你会在此,若有打扰,实在抱歉。”
“不知?哼,你们这些人说话,还真是喜欢张嘴就来,怎么,强迫不得,现在改走怀柔路线了?”
“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
“别动!”
身后女子传来一声娇喝,冰刃的寒芒骤然暴涨,刺入洛千尘的皮肤。
一滴血珠,顺着衣领渗出,在霜色衣领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你莫不是以为自己实力够强,就能为所欲为?告诉你,哪怕死了,我也不会从!”
“那个,姑娘,我真的想告诉你,你认错人了。”
听到这话,女子似乎怔了一瞬,冰刃微颤,又有两滴血珠落下。
洛千尘抓住这个空当,身形如豹疾掠,猛地旋身,左肘反撞后颈冰刃根部,右掌如刀切向她持刃手腕。
刃锋崩出细响,寒光炸裂成星。
他未用杀招,只借反震之力拧腰腾空,足尖在石台边缘一点,倒翻三尺,稳稳地落于另一端。
瞧了瞧掌心由冰晶凝成的匕首,洛千尘抬手抹去颈侧血痕,这才抬眸看向对面。
第一眼,是那双眼睛,瞳色浅如初融雪水,却燃着两簇幽微红芒,仿佛冰层下奔涌的熔岩。
她立在石台边缘,青丝在风中微扬,冰刃斜指地面,刃尖悬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她的右腕微颤,似是刚才被震得发麻,却仍死死攥着刃柄。
一袭紫衣裹着霜气,袖口裂开一道细口,露出半截凝脂般的小臂。
额间一点朱砂痣,更添几分美人意境。
乍一看,好一位魅力绝伦的雪域仙子;再细看,却有种被岁月打磨后的韵味,透出见过尘世繁华的沧桑。
只是,娇俏的面容,更容易让人将她看作十八九岁的少女。
洛千尘喉结微动,纵然受过萧依依、慕婉清等绝色的熏陶,此刻心神亦为之一滞。
先前所见红芒,竟非幻觉,而是藏在女子眼底的深处,随着她的呼吸,明灭如烛火。
“咳咳,咳咳。”
咳嗽声在心底响起,洛千尘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盯着别人看了许久,连忙躬身致歉。
“姑娘生得美丽,在下一时没有忍住,多看了几眼,勿怪。”
他一时情急,没有发现自己说出口的话中,带着几分轻佻。
经萧谦提醒,这才醒悟,却为时已晚。
然而就在洛千尘以为对方会发怒之时,女子忽而垂眸,嘴角微微翘起,竟似一缕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边。
“你真的不是他们。”
他们?
洛千尘一愣,这女子口中的他们又是谁?
“小女子方才失礼了,还请公子勿怪。”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女子居然欠身行了一礼,似乎对刚才伤人举动深感歉意。
洛千尘怔住,喉间那句“他们是谁”卡在唇边,未及说出口。
就在此时,头顶的风雪骤然收紧,一道电光劈开云层,雪幕骤然撕裂。
这里的环境,也被全部收入了眼中。
一座石台、石床、石案,构成了一个很简陋的住处。
只是,不知何时,周围空荡荡的书架上,此刻不仅塞满了玉简、古籍,甚至还摆正了位置。
看到这些,洛千尘心神为之震撼。
作为纵横境修士,一些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
然而,自始至终,他在此处都未察觉到有半分气息波动。
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盹儿,又悄然续上。
“方才听公子所言,来此是为了找东西?不知是何物,能否让我代为赔罪?”
眼见洛千尘一直一言不发,女子还以为他仍在生气。
话落,却见那人猛地一惊,视线到处扫过。
直至,这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才倏然凝住。
“我怎么总有种,在哪里见过你的感觉?”
女子表情微怔,眉头微蹙。
“公子莫要说笑了,你我素未谋面,怎会见过我?”
“真的吗?”
洛千尘捂着下巴,低头沉思,倒给人一种他真是如此的感觉。
“算了算了,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用。”
还以为他会怎么办,岂料这男人安慰了自己几句,便笑着看了过来。
“我来此,只是为了找寻几门功法,当然,是受了冰蔟府之人委托。”
“冰蔟府?公子是受何人委托?”
“白柒,白长老。”
“白柒?他何时成的长老?”
听到这话,洛千尘顿时一脸黑线,你这穿着、打扮,不就是冰蔟府的弟子吗?
你问我白柒何时成了长老,我怎么知道?
“姑娘莫要说笑了,你们冰蔟府之人都不清楚,我一个外人如何知晓。”
女子皱了皱眉,沉默片刻,继续开口。
“那不知,他让你来拿的是何种功法?”
话落,她急忙补了一句。
“此地,便是冰蔟府藏书阁,而我,经由师祖准许隐居于此,单名月。”
“月姑娘既然隐居于此,那想必对藏书阁内的古籍、功法均有涉猎,不知有没有看出其中不妥之处?”
洛千尘试探性地问道,目光悄然扫过此处。
“不妥之处?公子有何高见?”
月姑娘一脸怀疑,显然并不信他真能瞧出端倪。
洛千尘无奈地抚了抚额,也懒得多费口舌,直接说道。
“姑娘可知,你冰蔟府如今...”
话到这里,只见女子猛地向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指尖冰凉,力道却极稳。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焦虑。
“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