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师伯回去了,我又躺床上眯了一会儿。
天大亮后,众人已经都起来,吃早饭的时候,我问大家的打算。
大家似乎都没想在这勐宥镇多待,也是,这地方给我们的印象着实太过惊心动魄了,还是赶紧回去好。
“我现在就想赶紧回去,睡上个三天三夜,谁也吵不醒的那种,这一阵可他丫的给我折腾坏了。”昊子说道。
其他人也是满脸的疲累。
“得得,那咱们收拾收拾,今天就回去?”董力征求大家的意见。
众人点了点头。
说罢,我们各自回了房间,收拾各自的行李。
上午十点,我们把各自的行李装上车,然后一脚油门出发,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回去的路也很长,但和来的时候心情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那是带着未知结局的任务,心情自然是异常的沉重。
可回去的路毕竟是不一样了,大家都卸掉了重担,心情不是一般的舒畅。
昊子靠着车窗,呼噜声比来的时候还大,像是要把这些天欠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董力开着车,不怎么说话。
冯楠靠着座椅,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
秦子潆坐在我旁边,没有睡。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表情很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那种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什么都不用再想的安静。
我也没有睡,不是不累,是不敢睡。
混沌蜷缩在我身体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冬眠的动物。
但它是活的,我能感觉到,不是用身体感觉,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感觉。
它在那里,在我的胸口,在我的每一次心跳里。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它会不会突然醒过来?会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往外爬?会不会像在封印核心那样,突然张开嘴,把我整个人吞掉?
“你在想混沌的事?”秦子潆的声音很轻。
“嗯。”
“还在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你之前不怕。”
“之前没时间怕。”我说,“现在有时间了,反而怕了。”
秦子潆没有接话。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云和不会骗你。她说混沌会沉睡,就一定会沉睡。”
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但愿如此吧!
我想信,但我做不到,一个定时炸弹在你身体里,估计任谁都不能完完全全地放心吧!
……
一路折折腾腾,我们没怎么休息,轮流开车和休息,只想快点回云霁山这个根据地。
两天后,终于回到了滨城。
回到云霁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道观的青瓦染成了暗红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师父不在,他和师伯不知道去哪了,还没回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可能是师父出门之前泡的。
昊子一进院子就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躺在老槐树下。
“终于回来了,我靠,谁都别叫我,我要睡到明天。”董力没理他,把行李拎进屋里。
秦子潆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然后走到石桌旁坐下。
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刚离开没几天的地方,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地方变了,是我变了。
我身上丢掉了某些东西,却又带回来了一个不该带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有怎么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灵凰石在胸口安安静静的。
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体内那几股力量,九阴石的阴寒、生命之石的温热、天尘珠的阳气,当然,还有混沌。
它在最深处,蜷缩成一团,没有挣扎,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窝在洞穴里呼呼大睡。
但我还是怕,怕它醒来,怕它饿,怕它突然张开嘴,把我这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东西一口吞掉。
第二天一早,董力和冯楠就要告辞。
“不三兄弟,这段时间的经历真是太丰富了,现在天尘珠的任务已经完成,还帮你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一切尘埃落定,我想,我们也该回去了。”说罢,董力看了看冯楠,又看了看我。
“啊,这就要回去了,还想你们再多住几天呢,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一起快过几天也好,都相处这么久了,还真舍不得你们呢!”昊子说道。
冯楠听了微微一笑。
“没办法嘛,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也是时候回去搬砖了,不过没关系,反正大家都在,以后有空了可以继续聚啊!”她说道。
我点了点头。
“董大哥,楠姐,说句真心的话,这段时间,真的是非常谢谢你们了,没有你们的帮助,我真的,可能已经站不到这儿跟你们说话了!”我向他们表示了由衷的感谢。
这确实也是我发自肺腑的感谢。
一路走来,没有他们,没有身边这些珍贵的朋友们,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现在,或许早就放弃或者嗝屁了。
所以,过去,当下以及未来,和这些朋友之间的感情,将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最需要珍惜的宝贵东西。
“没关系的不三,能认识你们,也是我们的荣幸,世界之大,人生之广,能有你们这几位出生入死的朋友,足矣!”冯楠说道。
我们点了点头,强撑着眼角的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是啊,足矣!
目送着董力冯楠俩人开车下山,我们几人的思绪万千,内心是真的舍不得这俩人,这段时间的真心相处,确实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回忆。
待车子沿着山路缓缓向下行驶,慢慢变成一个小点之后,我们仨才缓过神来,返回了清云观。
“老三,秦大美女,这大家都回去了,确实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呢!”昊子难得地正经道。
“没事儿,昊子这不还是有我们呢嘛!”我说道。
“也是,老三,秦大美女,事情都解决了,你们后面是什么打算啊?”昊子问道。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什么打算,先休息调整几天再说吧!”我说道。
“好吧,你呢秦大美女?”昊子问道。
秦子潆也摇了摇头:“我跟着不三!”
这话给我说的老脸一红。
“呦呵,你们俩还真是夫唱妇随啊,我倒好,成电灯泡了这下。”昊子说道。
“你丫的赶紧闭嘴吧!”我说道。
……
不是我没想好要做什么,是因为我内心里还有一个没放下的东西,那就是体内的混沌。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等混沌发作。等它像在封印核心那样,在我体内翻涌、咆哮、试图挣脱。
但它没有。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它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像一个合格的囚徒。
第四天,我师父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坐在老槐树下打坐,不是修行的打坐,是想试着感知体内的情况。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过来放在石桌上。
“师父,您这几天干嘛去了?”我问道。
“那个啥,和你师伯一起,出去玩了几天,顺道送他回去了。”他说道。
额,这俩老头还挺有闲心。
“你呢,感觉怎么样?”他问。
“没感觉。”我说,“它一直没动过。”
“那不是好事吗?”
“我怕它在等。等我松懈,等我以为自己赢了,然后突然……”
“突然什么?”师父喝了一口茶,“突然把你吃了?它要真能把你吃了,在封印核心就吃了,不用等到现在。”
“也许它在养精蓄锐。”
师父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你信云和吗?”
我想了想说道:“信。”
“那她跟你说混沌会沉睡,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张了张嘴,说不下去。
师父替我说了。“因为你怕。不是怕混沌,是怕自己。”
我沉默了,我师父说对了。
“你是怕你自己压不住它。你怕它在你体内醒过来,你怕你变成另一个东西,你怕你伤害身边的人。”师父的语气很平静,“对不对?”
“对。”
师父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在你三岁的时候为什么给你续命吗?”
“因为您想让我活着。”我说道。
“不全对,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是因为你值得活着。不管体内有什么,你都值得。”说罢,他就推门进了屋,留我在原地思索良久。
我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琢磨着师父这句话。
但是,还是没怎么想明白。
第七天,我决定去找答案。
我一个人上了后山,走到师父平时爱待的那块平地。
盘膝坐下,把黎魂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不是打坐,我是去“看”,看我体内到底有什么。
我尝试着去感应身体里的每一处地方,九阴石的力量还在,在丹田的位置,阴寒但不刺骨;生命之石的力量在心口,温热但平稳;天尘珠的力量在两者之间,像一根线把它们串在一起。
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它们的力量,好像在变弱。
然后我去找混沌。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我找到了它蜷缩的地方。
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我的意识靠近它的时候,心跳突然加速了,手心也出汗了。
我害怕,它会不会突然醒过来?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张开嘴把我整个人拖进去?
但它没有。
我继续靠近,再靠近。直到我能“看”清它的全貌,然后我愣住了!
那不是混沌!
不,或者说那曾经是混沌,但现在,它完全没了混沌的样子,只是一颗石头!一颗安安静静的石头!
一颗安静的、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石头。
它蜷缩在一个角落,像一颗被时间打磨了千万年的鹅卵石。
光滑、坚硬、沉默。没有翻涌,没有咆哮,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以为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
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混沌的意志消失了,混沌的力量凝固了,混沌本身变成了一颗石头!
怪不得它最近这么老实,我还以为它是被我压制住了呢,原来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黎魂剑从膝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起来,在山坡上站了很久,思索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松针的味道,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
我在等自己反应过来,但脑子一直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了。
我跑下山。
冲进院子的时候,师父正在扫地。
他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怎么了?”
“师父,混沌……好像没了。”
师父的扫帚停了一下。“没了?”
“它变成石头了。不是沉睡,是凝固了。我感觉不到它有任何意识,任何力量,就像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我说道。
师父放下扫帚,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胸口。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
久到昊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然后师父睁开眼,看着我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神情。
“我明白了,或许云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当容器。”他说道。
“啊,什么意思?”
“她原本就没打算把混沌封在你体内。她一开始就计划把它带到你体内,然后杀了它。”
我愣住了。
什么叫她没有把我当成容器?可是她明明是说过,要让混沌在我身体里,和我共存的啊?
“凤凰之力不是锁链,是毒药。她把自己的残存力量注进混沌的核心,让它从内部瓦解。这需要时间,她算好的。当混沌以为自己赢了、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你体内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只是它自己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父看着我的眼睛。“告诉你,你还会让它进来吗?”
我沉默了,也许我不会。
如果我知道混沌进我体内就会死,我不会怕。
但不害怕,混沌就不会认为胜券在握,就不会把所有力量都集中过来。
云和需要我害怕,需要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需要混沌觉得这次终于赢了。
她算计了混沌。
也算计了我。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突然想到云和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
她说:“最重要的,是要守住我的心!”
刚开始我还不太明白,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告诉我,混沌已经不在了,完全是想看看我自己对于混沌的态度,或者说,是对于我自己的态度。
这几天下来,我确实非常担心混沌在我体内的情况,担心它会不会卷土重来,我能否压制的住它,能否,做自己的主人。
以至于,我自己对自己都不太自信了。
从根上来说,我还是没有成为混沌的主人,也没能成为自己的主人!
而云和,或许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想要彻彻底底的胜利,那就要从心底里摆脱这种恐惧。
什么是最终战胜混沌,那就是,在心底里彻底地认为,自己是强大的,哪怕混沌会卷土重来,哪怕还要再来一场恶战,自己也有直面的勇气,和必胜的决心!
也就是,要守住自己的心!
这也是云和最希望看到的,也是她最希望给予我的一种能力。
云和啊云和,她把我看得透透的,知道我的弱点,也知道我应该在哪方面有提升,而且,她还为了我做了最全面的安排。
奈何我太愚钝,没有理解到她的这份良苦用心。
“现在理解了就好,云和她,自始至终就没有把你当成牺牲品,而且还给你安排好了一切!”我师父说道。
的确是这样,对于云和,我已经打心眼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跟我们这种普通人相比,真的领先太多太多了!
师父转身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去跟秦小丫头说一声吧,她这几天也担心得不行。”他说道。
“好的师父。”
我点了点头。
秦子潆在后院。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旧书,但没在看。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表情很平静。
我走过去,她转头看我。
“子潆,混沌没了。”我说道。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没了?”
“对,云和杀了它,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让我当容器。她只是需要混沌以为我是容器,这样才能把混沌所有的力量引出来,然后从内部瓦解。”我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她骗了所有人。”
秦子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说过,她不是神,不是仙。只是一个活得久了、看得多了、累了的守护者。守护者不一定要把东西封住,有时候,她让东西消失。”
我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在为我们考虑!”我说道。
秦子潆也点了点头。
其实不仅对我,对于秦子潆,云和也是给予了无尽的温柔和偏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把灵凰石从衣服里掏出来,放在掌心。
它成了一个石头,混沌也没了,九阴石、生命之石、天尘珠还在,但它们的力量也在消退。
我接着尝试着感知这几样东西,确实发现它们的力量逐渐在消退。
而且还有一点,那个混沌变成的石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小,或许不用几天它就会完全消失。
和九阴石天尘珠一样,也许不是消失,而是融进了我的身体,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我吃过的饭、喝过的水、走过的路、受过的伤,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云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当什么“暗之使者”,更没打算让我当什么“容器”,没打算让我承受什么永恒的诅咒,她一开始就会帮我解决混沌,解决三世至阴之命的命格!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她演一场戏,让混沌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它是猎物。
我是那个演员。
我演得很好,或者说根本就不是演的,因为我真的怕了。
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我摸着灵凰石上那些快要看不清的凤凰纹路,在心里问了一句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很安静,风很安静。
那是混沌的囚笼,是凤凰的遗愿,也是云和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力量,不是使命,不是诅咒,而是一颗石头。
石头里住过一只凤凰,也住过一团混沌。
现在它们都不在了,只剩下石头,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