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会儿,巷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隐约传来些不同于摊贩吆喝的动静,像是低低的交谈和杯盏轻碰的声音。
又拐过一个急弯,脚下差点被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我们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前方不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盏飘摇的黑幡。
那幡布不知挂了多久,被阴风吹得破旧不堪,边缘丝丝缕缕,颜色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褪色的黑。
幡子正中,用血红色的线绣着一个硕大而扭曲的“茶”字,那红色在昏暗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
黑幡下方,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木结构茶楼,门窗的棂格糊着暗红色的纸,里面透出光也是那种沉甸甸的暗红色,朦朦胧胧地晕开一小片,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给茶楼轮廓增添了几分不祥的暖昧。
“张德帅所说的茶楼,应该就是这儿了!”我压低声音对冯楠说,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希望张德帅那家伙没骗我们,这里真能有九阴石的线索。
“看着是有点门道,”冯楠也仔细打量着,“总算有个像样的落脚打听的地方了,在外头走来走去,我后背都快被那些眼神盯出窟窿了。”
我俩赶紧走上前。
茶楼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色斑驳,其中一扇半掩着,里面溢出的檀香味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巷道的异味。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那扇虚掩的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的声音,像是很久没被好好打开过了。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呛人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外面带来的所有腐朽气息。
茶楼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不少,摆了十几张暗色的矮桌和蒲团,大部分都坐着人。
说是人,但一眼望去就能看出许多异样,满是阴气不说,靠近门口的那桌客人,其中一个正用他那只长着六根手指的手,慢条斯理地捏着一个小小的茶杯转悠,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
另一个背对着门坐,听到开门声,他的脖子竟直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身子没动,脸却完全扭了过来!
我倒是还好,但我能感觉到冯楠身体有些害怕地发抖。
柜台后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妇人,满脸皱纹堆叠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她正在用一根长勺搅动面前沸腾的茶壶,茶汤呈现出不自然的紫红色。
我们走上前去,我刚要开口,却见那个老妇人先动了嘴。
“两位生面孔啊,”老妇人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却意外地清脆悦耳,跟她那干树皮似的外表毫不相称,“喝什么茶?老婆子这儿有安魂茶、引路茶,还有给不懂规矩的生人备的……后悔茶。”
我被她这开场白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紧。
这地方太诡异了,空气粘稠冰凉,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腥气。
冯楠紧挨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抖。
周围那些“客人”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摇曳,看不清具体模样,但时不时投来的视线却像冷针一样扎在背上。
“大娘,我们不喝茶,”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心里却把张德帅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这混蛋只说来找老板,可没说哪个是老板。
“是张德帅介绍我们来的。”我鼓足勇气说道。
听我这么说,这老妇人搅动茶勺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当她完全睁开眼睛时,给我差点惊叫出声,因为这老家伙的眼白竟然是纯黑色的,而瞳孔却是惨白色,直勾勾地盯着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身旁的冯楠更是吓得“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整个人几乎贴到我身上,手指死死攥着我的外套下摆。
“原来是张小子的人,”她歪着头打量我们,那对异样的眼珠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然后她歪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尖牙,“活人的味道这么重,隔三条街都闻得到,也敢来鬼市深处?张德帅那小子是越活越回去了,还是嫌你们俩命太长?”
我强作镇定,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奶奶,我们无意冒犯,实在是没办法,张德帅让我们上这儿来,我们想打听幽冥阁的消息,有要紧事。”
这老妇人却突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像夜猫子叫:“就知道,这两天是吹了什么风,真是奇了怪了,今天连着碰到好几拨找幽冥阁的人了。幽冥阁今晚子时有拍卖会,压轴的听说是什么了不得的古物,但你们啊,”她顿了顿,白眼珠翻了翻,“进不去。”
“啊,为什么?”冯楠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焦急。
“没有邀请函啊,傻孩子。”她慢条斯理地又搅动起茶壶,紫红色的茶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然后舀出满满一杯推到我面前粗糙的木桌上,“喏,喝下这个,能暂时压住你们身上那股子扎眼的生气,顶两个时辰。不然的话,出了我这茶楼的门,走到隔壁巷口,就得被那些饿鬼似的家伙撕碎了打牙祭,这鬼市深处,可不是你们阳间小辈该溜达的地方。”
“奶奶,什么邀请函啊?去哪儿能弄到?”我盯着那杯诡异的茶汤,硬着头皮追问。
这老妇人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层层叠叠的沟壑:“你喝下这个,老婆子我就告诉你们。”
听他这么一说,我跟冯楠对视一眼,有点犹豫。
冯楠的脸都白了,拼命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喝,手在下面使劲掐我的胳膊。
“奶奶,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啊?”我犹豫着问道。
看她手里这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饮料,我实在没勇气喝下去。
“没有,喝了老婆子我就告诉你,不骗你!”她有些戏谑地说道。
我看着那杯诡异的茶汤,紫红色的液体在缺了口的瓷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屋顶昏黄的灯笼光,泛着一层油腻的亮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