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冉就这样在乔府住了下来,等了一个多月,春来米铺才传来消息。
春来掌柜再见到乔冉两人,满是歉意地解释,“天枢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大梁境内密不透风,所以我们探听费了不少功夫,让公子和姑娘久等了。”
赫连怀担忧地看了乔冉一眼,从进门起,她就神色冷得可怕。
“掌柜都查到了什么?”
掌柜的向赫连怀一拱手,“陈疚没回蜀中,也没有回京城,但是半个月前,有一队人马扶棺从青州出发,一路往蜀中去,估计再走十日便到了。”
“棺?”赫连怀一个激灵,不敢看乔冉的脸。
乔冉垂眸,死一般地沉寂许久,才问,“同行的都有哪些人?”
赫连怀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隐忍的痛。
掌柜拿出一沓画像,“都在这了。”灰暗的烛光下,那沓画像摊在粗糙的木桌上,墨迹勾勒的人影在摇曳的光里忽明忽暗。乔冉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猛地偏过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最上方那张是解老十。
他不会擅自离开陈疚,除非……陈疚真的死了,他才会运棺回蜀中。
“姑娘……”春来掌柜见她神色煞白,大气不敢出,试探着开口,“我们还查到,那队人马沿途戒备森严,皆是天枢阁的精锐,寻常官府都不敢上前盘查。据青州那边的线人回报,棺木好像是从沙漠里突然运出来的。”
方洞府也救不了他么。
“另外我们还查到,陈锦宁已经从京城出发,一路往蜀中去了。”
乔冉没有说话,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她以为,哪怕陈疚利用她,为了天枢阁的谋划,为了大梁的基业,哪怕他骗了她,伤了她,至少他还活着,总有一日她会亲手报这份仇。
可现在,他死了。
那个让她爱入骨髓,又恨之切齿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次告别,甚至没有给她一个亲手泄愤的机会。
赫连怀站在一旁,看着乔冉垂眸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乔冉,往日里她总是冷静自持,哪怕面对刀光剑影也面不改色,可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死寂,像是要将自己连同这满室的烛光一同吞噬。
“乔乔,”赫连怀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担忧,“或许……或许这里面有误会?解老十他们行事素来缜密,说不定这棺木是障眼法?”
乔冉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荒芜,没有半分光亮。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误会?赫连怀,你觉得陈疚那样的人,会用自己的死来做障眼法吗?他一生算计,连我都能当作棋子,又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真的去死?”
话虽如此,可那密密麻麻的痛楚,却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初见时陈疚脆弱却温柔的模样,想起他谈笑间叫自己“阿冉……”
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心。
陈疚对她流露出的喜怒哀乐,绵长情意,从头到尾,真的都是假的吗?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心狠的人。他利用她的感情,利用她的身世,甚至利用她对他的信任,将她推到风口浪尖,而他自己,却带着一身秘密,永远地离开了。
“我还没问他,为什么要骗我。”乔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还没告诉他,我恨他。”
更来得及,亲口问问他,那些温柔是不是假的,那些承诺是不是戏言,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于他而言,是不是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春来掌柜见状,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屋内只剩下烛光跳动的声音,还有乔冉压抑的呼吸声。
赫连怀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若是你想去蜀中,我陪你。”
乔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桌上的狼藉,眼神空洞。
她想去找他,哪怕只是见一眼那口棺木,哪怕只是确认他真的死了,她也想去。
她想亲口告诉他,她爱过他,也恨过他,可到最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力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姑娘,赫连公子,出事了!宫里来消息,陛下……陛下驾崩了!”
“什么?”赫连怀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唐力喘着气,“刚才宫门紧闭,全城戒严,宫里的内侍亲自来赫连府传的消息,说是陛下昨夜突发恶疾,不治身亡。而且……而且遗诏不知所踪!”
赫连怀浑身一震,陛下驾崩,遗诏失踪,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平景王朝十几个皇子,个个虎视眈眈,如今没有了遗诏,夺嫡之战怕是在所难免。
“乔乔……”
“你去吧,”乔冉已经起身,眼中恢复平静,对赫连怀道,“我没事,你的事要紧。”
不过半日,平景皇城便乱了起来。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拼杀的士兵,各皇子的府邸灯火通明,隐隐有厮杀声从城郊传来。赫连家族素来中立,从不参与夺嫡之争,可这一次,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傍晚时分,赫连宇带着几个三房的族人,不由分说将赫连府邸围了起来。
赫连老太爷大怒,“你们这是要翻了天不成!”
赫连宇脸色凝重,“爷爷别动怒,孙儿只是想护着您而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算盘!”老太爷斥声,“你们胆大妄为,这是要毁了我赫连一族百年基业!不肖子孙!”
赫连绪道:“父亲,如今局势危急,二皇子殿下宽宏大量,愿与我们赫连氏结盟,只要我们助他登基,日后赫连氏必将荣宠加身。”
老太爷浑身发抖,赫连坏连忙让人将老太爷扶进去。
赫连怀眉头紧锁:“三叔,祖父生前定下的规矩,赫连氏不涉党争,你忘了?”
“此一时彼一时!”赫连绪急道,“现在十几个皇子争得你死我活,我们若是不站队,等新帝登基,赫连氏必遭打压!二皇子殿下势力最强,跟着他,我们才有活路!”
“可二皇子百里明哲生性多疑,手段狠辣,如今还娶了晋楚公主,跟着他,未必是好事。”赫连怀反驳道,“而且,没有遗诏,他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届时天下必定大乱。”
“那你想怎样?”赫连绪怒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赫连氏走向覆灭?我已经带着三房的人投靠二皇子了,你若是不同意,便只能看着我们三房独得圣宠!”
说完,赫连绪带着三房甩袖而去。
赫连怀脸色铁青,三房的举动,无疑将整个赫连氏都卷入了夺嫡的漩涡。
若是二皇子登基,大房必定会被打压;若是其他皇子胜出,投靠二皇子的三房,也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就在赫连怀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传来通报,十三皇子百里右求见。
“请他进来。”
百里右一身常服,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目光在置身事外的乔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赫连怀,拱手道:“阿怀,乔姑娘,深夜到访,叨扰了。”
“十三殿下客气了。”赫连怀颔首,“不知殿下此刻前来,有何见教?”
百里右直言不讳:“如今陛下驾崩,遗诏失踪,诸王争位,皇城大乱。我知道赫连氏素来中立,但如今局势,中立便是死路一条。我今日前来,是想请赫连大房助我一臂之力。”
“殿下为何觉得,我们会帮你?”赫连怀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冷。
百里右看向赫连怀,眼底带着一丝真诚:“阿怀,我永远不会害你,也永远不会害赫连氏,况且……我欠乔姑娘一条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我能登基,必当善待赫连氏,且乔姑娘日后若有任何需求,我必当鼎力相助。”
赫连怀看向乔冉,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乔冉沉默片刻,心中思绪万千。她本想立刻前往蜀中,见陈疚最后一面,可如今平景大乱,赫连氏陷入危机,她若是一走了之,赫连怀必定难以支撑。
“我们可以帮你。”乔冉缓缓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百里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乔姑娘请讲。”
“待你登基之后,需赐下赫连怀一道免死手谕,无论日后赫连氏有何过错,只要赫连怀拿出手谕,便必须答应他的请求。”
百里右想都不想,“我答应你。”
乔冉:“另外事成之后,我要离开平景,给我一张畅通无阻的通关文牒,任何人不得阻拦。”
她必须去见陈疚最后一面,了却心中的执念。
“好!”百里右犹豫一瞬,“只要我能顺利登基,乔姑娘想去哪里,我绝不阻拦。”
达成协议后,百里右便匆匆离去,着手部署。赫连怀看着乔冉,担忧地说道:“乔乔,你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你让我丢下你不管?”
赫连怀眼中酸涩,乖乖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