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里没人知道邱生和闻财干的那些事——除了他。
九叔一走,邱生和闻财就溜出义庄,把攒了一年的大洋全换了新钞票,回来躲在屋里,拿熨斗把钞票烫平,折成一朵朵红花,贴在一张特大号的红牌上,搞出个心形大花牌,恨不得贴满整个戏台。
俩人正对着成品得意得鼻孔朝天,九叔拎着个小花牌推门进来了——那牌上串着几个铜板,歪歪扭扭拼了个“芳”字。
九叔这人,抠门是刻在骨头里的。
这么个小牌,他都觉得是自己最大方的一次了。
邱生一看九叔回来,立马缩手,把花牌往身后藏。
闻财傻乎乎地还杵在原地,被九叔抓个正着。
“闻财,你瞅瞅师父这个花牌咋样?”九叔晃了晃手里那小不点儿,一脸“我这叫艺术”。
闻财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师父,您这……挺别致啊,就是兰贵芳老师能看见吗?我们这个才叫排面,挂出去十里八村都能晃花眼!到时候,他一扭头,准得冲咱们点头!”
说着,他把藏在后头的大花牌猛地亮出来,往九叔那小牌边上一摆——差了五倍还多!
九叔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吭声,伸手就把大花牌接过来了,左看右看,越看越顺眼。
邱生这会儿总算把印章拿来了,刚冲过来,一眼看见师父拿着自家“心血”端详,魂都快吓飞了——那上面可是真金白银啊!想抢回来,又怕九叔追问钱从哪来,急得直瞪闻财。
闻财这才意识到坏事了,杵那儿,脸都白了。
九叔突然嘿嘿一笑:“哟,真不错!哎呀对不住,盖错章了!”话音刚落,他手一松,印章“啪”一下盖在了大花牌上,还假装懵懵的:“没事儿,你们拿我那个吧,差不多。”
说完,他顺手把小破铜板牌塞给闻财,抱着大花牌,哼着小曲儿就下山了,边走还边念叨:“这才叫诚意!这才是真·后援!”
剩下俩人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年的血汗钱,眨眼间成了师父的战利品。
“我滴老天……”邱生瘫在墙角,眼神空洞,“白干了……全没了。”
闻财低头不敢看他,心里嘀咕:早知道就不嘴贱了……谁能想到师父还能使诈?
可戏马上要开场了,俩人抱着那张破铜板牌,灰头土脸地出门,连个气都不敢喘。
宫新年这边,对义庄里的“钞票政变”一无所知。
他心里门儿清:这俩憨货跟九叔斗?纯属找死。
九叔抠归抠,但架不住面子工程真香定律啊。
人家邱生闻财拼的是命,九叔拼的是——人心。
他懒得管,反正结果早就写在剧本上了:一物降一物,钱归九叔,人成炮灰。
他拍拍屁股,赶着满车的灵婴继续赶路。
他不是戏迷,也不爱听咿咿呀呀,更不关心兰贵芳是美是丑。
他只关心这些小鬼头——得快点安顿好,别再满地乱跑。
蔗姑的道场离义庄不远,近得几乎能闻见九叔的烟味儿。
这两年,她为了“就近照顾九叔”,搬了三次家。
宫新年驾着车,熟门熟路,连山道拐弯几度都记得清楚。
“哟,新年来啦!”蔗姑正扫门前落叶,一抬头,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
上次她去义庄,九叔硬是拉着她,把宫新年夸得跟天神下凡似的。
爱屋及乌,这孩子在她眼里,早跟亲儿子没差——九叔半个儿,不就是她半个儿?
“师姑,灵婴我给您送来了。”宫新年笑嘻嘻下车。
“来得好!”蔗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帮忙卸货。
俩人吭哧吭哧,一箱一箱搬进屋里,挨个摆在香案架子上。
“那我先走了,师姑您忙。”宫新年转身就走,一点没逗留。
他知道,这地儿待久了,九叔来了准得尴尬。
人家嘴上说“别拘束”,可真让他在观里晃悠?他好意思吗?
还是下去跟九叔碰头要紧。
九叔那老家伙,现在估计正蹲屋里,一边臭着脸换新袍子,一边偷偷抹香粉——嘴上说“我不去”,腿早就不听使唤了。
宫新年一走,蔗姑就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盯着满架子灵婴像,低声嘟囔:
“……九叔,你可千万别……又搞砸了。”
虽然知道九叔他们怎么也得再熬几个钟头才能到,
可蔗姑这会儿连招呼客人都没心思了,满脑子都是那人的影子。
“唉,听说这儿能领养灵婴?”
下午两点多,一个穿淡紫长裙的姑娘推门进来,脸蛋水灵,打扮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一开口就问领养的事。
“嗯,有。”
蔗姑职业本能还是在线的。
本来低头发呆的她,抬眼一扫,立马把脸上的蔫气收了,咧嘴一笑,笑得跟卖糖葫芦的老奶奶似的:“哎哟,能收养灵婴,这是积大阴德的好事啊!”
这些小娃娃,都是没出生就被掐死在娘胎里的。
尸体不能入土,魂魄也进不了轮回,只好搁这儿供着。
要是哪位准妈妈想求个安稳怀胎、顺顺利利生娃,来这儿挑一个“平安胎”,就能托它们的福。
最绝的是——还能提前知道是男是女。
你说这事儿多戳心?
家里就想要个儿子的,嫌姑娘没用的,恨不得烧香磕头求一个。
这年头,有钱人为了生个“听话”的娃,砸个几万块都不眨眼。
蔗姑平时可高兴了。
每卖出一个灵婴,就相当于送一个孩子投胎转世,阴德唰唰涨;
顾客又不差钱,孩子跟了他们,以后肯定不会被扔。
一单买卖,钱到手,功德也到手,躺赚。
可今天——
她心不在焉,眼睛直勾勾瞄着门口,魂儿都快飞了。
敷衍了事,只想赶紧打发完客人,好回去准备。
刚好,门口一嗓子炸了:
“师姑!!!师傅要来了!!!快!!快收拾!!!”
邱生和闻财俩活宝,像俩疯狗似的冲进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蔗姑耳朵一竖,心跳直接飙到一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