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亮度没有继续攀升,也没有暗下去,就那么停在某个位置上,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密室里的灰白色光芒在晶体壁上来回折射了几次之后重新稳定下来,恢复了刚进来时的那种均匀的亮度。
他在那片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将经脉中流转的能量放慢了一些,开始梳理那些在一万次毁灭重建中积累下来的细微感知。
密室外面的一千年,过得不算慢。
源界核心的修炼圣殿入口上方那枚标记时间的符文从闭合到亮起又闭合又亮起,重复了一千次整的时候,黑暗潮汐从外侧传来了第一次剧烈的震感。
那阵震感从混沌壁垒的方向一路穿过维度之门、穿过源界的天空、穿过本源之海的海面,一直传到修炼圣殿外围的禁制层才被削弱到几乎不可察觉。
守在禁制层外面第一道走廊里的两名源族守卫同时抬起了头,甲壳上的金色符文在那一瞬间跳得比平时快了一截,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站回原来的位置。
宇宙边缘的情况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迅速恶化了。
黑暗潮汐从壁垒外侧翻涌上来的频率从每十天一次变成了每一天三次,每一次翻涌都带着更多数量的黑色能量楔入壁垒符文的缝隙中。
那些在之前几千年里被反复加固过的符文在这种持续渗透下出现了大面积的松动,从东南方开始,向北和向西扩散,几乎覆盖了整片宇宙边缘的四分之三。
混沌之主的意识在震感达到第一个峰值时穿过壁垒内侧传了过来,穿过了维度之门和源界天空上那些正在跳动的符文,直达本源神殿。
弑当时正站在神殿大殿的中央看着星图上那些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记点,那道意识落在它甲壳上的瞬间,暗金色的复眼眯了一下。
混沌之主的声音很简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短:林昊不在,你们能守住吗?
弑没有看那道意识传来的方向,也没有回话。
它转身面朝殿门,声音从喉部压出来,不大,但足够穿透整座大殿:虫族守东线。源族守西线。万域联军守南线。北线我亲自守。
它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爪,在星图上分别点了一下东、西、南三个位置,然后在北线的标记上按了按,爪尖在光幕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然后收回爪转身朝殿门外走去,刀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规律而持续的细响。
各线部队在三天内抵达了指定位置。
虫族混沌吞噬者军团在东线展开了一亿只阵,壁垒守护者军团在它们后方铺设了全线的银白色屏障,时空穿梭者军团以松散阵型散落在屏障最外侧,保持高速游弋。
西线源族的七十名精锐在源天和源空的带领下占据了壁垒上七十处关键节点,每一名源族战士守住一枚主符文的基部,长刀横在膝前,金色甲壳上的符文以同一频率同步跳动。
南线的万域联军在源界边缘的虚空中列成了一个弧形阵线,青木族的绿色藤蔓从阵线基部向外蔓延铺开了一层柔软的缓冲层,赤炎宗的金色火柱在藤蔓上方每百丈一根排成规整的阵列。
北线只有弑一个人站在光幕正前方最近的位置。
它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刀刃上那层暗金色的光从鞘口漏出来,在它脚前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潮汐兽第一次全线冲击发生在第二年的春天。
数十亿只黑暗潮汐兽从壁垒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涌出,像四堵移动的黑墙从光幕表面剥离下来,以铺天盖地的密度压向防线。
东线的混沌吞噬者军团第一轮吞噬场展开时,冲在最前方的数万只潮汐兽在撞入吞噬场的瞬间崩解成暗红色的光粒,但后续的潮汐兽踩着前一排的残骸继续向前涌,速度没有减缓。
源天在西线拔刀斩出了第一道源族秘法。
金色的刀光沿着西侧壁垒的弧线横向切出去,在兽群中劈开了一道持续了三息才合拢的裂口。
源空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补上了第二刀,将裂口维持到了第五息。
两把长刀交替出鞘的声音在源族阵线上形成了持续不断的节奏,像锻锤落在铁砧上的节拍,一下接一下没有停过。
南线的万域联军在第一波冲击中损失了大约一成。
青木族的缓冲藤蔓在潮汐兽踩过的位置迅速枯萎又迅速再生,赤炎宗的火柱在兽群密集的区域同时爆开形成几处连环的爆炸,但潮汐兽的数量太多了,爆炸掀起的缺口在一息之内就被后续的兽群填满了。
弑在北线从第一头潮汐兽涌出来的瞬间就开始拔刀了。
它的刀身完全出鞘时刀刃上那层暗金色的光炸开,化作一道弧形刀光向兽群最密集的方向平推过去。
刀光过处,数百头潮汐兽同时碎裂,暗红色的光粒像被风吹散的炭灰一样在虚空中飘散了数息才落尽。
它没有收刀,第二刀紧贴着第一刀的轨迹补上去,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刀光在北线持续不断地亮起又消失,像一把不停开合的折扇在黑暗背景中反复展开又收起。
战斗持续了百年。
东线的虫族混沌吞噬者军团从一亿缩减到了八千万,壁垒守护者军团从两亿减少到了一亿六千万,时空穿梭者军团损失最重,从一亿降到了六千万。
但它们守住了。
没有一只潮汐兽从东线越过防线的末端进入源界内部。
西线的源族精锐从七十人减到了四十九人,源天和源空都受了重伤,源天的左臂从肩甲以下一直到肘部被潮汐兽的能量蚀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源空的甲壳上多了十几道细密的划痕,有几道穿透了表层,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来在甲壳边缘结了薄薄一层痂。
但西线也没有失守。
小星宝在南线和东线之间来回穿梭。
它的剑域在百年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不再展开五亿道剑影覆盖广阔区域,而是将剑意凝聚成数百道细密的光丝,在潮汐兽最密集的位置精准地刺入每一头兽王的核心。
百年中它斩杀了三头源主初境的潮汐兽王,每一头在崩解时都会在虚空中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像烟花在夜间炸裂后留下的残影,在黑暗中停留几息才消散。
林冬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南线的后方。
她的生命之火以极低的耗损持续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在她盘坐的位置形成了一圈持续扩散的环形光晕,覆盖了南线阵线后方的全部区域。
那些被送到她面前的伤员在火焰中躺一两天就能重新站起来,甲壳上的伤口愈合、断肢重新长出、被侵蚀的本源在火焰中缓慢恢复。
她闭着眼坐在那里,火焰从她掌心持续涌出,没有熄过。
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脱水而干裂了,头发边缘被火焰烤得微微卷曲,但她没有站起来过。
第一百年的秋天,两头源主中境的潮汐兽王从东线和北线的交界处同时出现了。
它们比普通潮汐兽大出数十倍,身体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比普通兽王更粗更深,移动时前方的虚空会因为它们的靠近而自动扭曲变形。
弑当时刚从北线的阵前撤回补给点换了四片新的甲壳,刃口刚刚磨过一遍,看到那两道黑色的庞大轮廓从远处的光幕表面剥离出来时,它把刚磨好的刀从磨石上拿起来甩干了水渍,然后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它独自迎上了那两头源主中境兽王。
在远离主防线的虚空中,三道光影纠缠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黄昏时,暗金色的刀光最后一次亮起,在兽王的核心位置切出了一个十字形的裂口,那两头兽王同时在虚空中碎裂解体,暗红色的光粒像暴雨一样从碎裂的核心位置向四周抛洒,在虚空中铺成一片暗色的光幕。
弑站在那片正在飘落的光粒下方,刀还握在爪中,刀刃上的暗金色光芒正在从亮转暗。
它的甲壳上多了数十道新的划痕,有三道贯穿了胸甲的整层结构,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不断渗出。
它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变空的虚空看了大约三息,然后身体朝一侧歪了一下,刀从爪中脱落,在虚空中旋转了两圈后悬浮着静止下来。
它没有倒下,但双膝弯了下去,跪在了虚空中,复眼中的光芒正在从亮转暗,像一盏添了太多油的灯被自己的火焰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冬在一刻钟后到了。
她跪在弑身侧的虚空中,掌心的金红色火焰贴上了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火焰进入伤口内部时发出一阵持续的低频嘶响,但弑的甲壳没有动,复眼依然半阖着。
她将火焰稳定在那道伤口中,保持着均匀的输出,另一只手按在弑的肩甲上。
潮汐兽的冲击还在继续,东线和北线的阵线上还有潮汐兽在不断涌出,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
她把目光从弑的甲壳上移开,看向远处那些还在翻涌的黑色潮汐,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还有一千年。
她重新低头,将火焰往伤口深处推了一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什么远处的人说话:哥哥,快出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