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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风流俏佳人 > 第1358章 献俘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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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宝慈殿外,晨光初透,殿前广庭之中,已是密密匝匝站满了人。

细细数去,竟有二十余位,俱是朱袍紫衣,金带银鱼,一个个峨冠博带,肃立阶前。

那朱红官袍与深紫朝服交相辉映,在晨光中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富贵气象,端的是一时多少簪缨,满堂朱紫贵胄。

只是此刻,这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公卿大臣,却一个个面有忧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呀!”说话的是礼部左侍郎樊浩,他生得面白无须,此刻急得直搓手,额上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陛下怎么就突然西征塞尔柱了?这……这封禅的仪仗还未回京,怎的又生出这等变故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工部右侍郎陶澍接了口,声音压得虽低,却难掩其中的懊恼之意,“之前陛下在延和殿上就有西征的心思,奈何咱们一众臣工死活不肯,本以为就此作罢!没想到……没想到陛下竟来了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谁说不是呀!”翰林学士朱星吉摇头叹气。

他须发花白,此刻捋着长髯,一脸沉痛,“陛下简直……简直……哎!”连说了两个“简直”,终究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化作一声长叹,在晨风中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兵部职方郎中束磲皱着浓眉,声音低沉如闷雷,“赶紧想办法是正经!军报传回来的时候,陛下都到若羌了!就陛下那用兵的本事,现在怕是都已经到蒲犁了呀!”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忧色又重了几分。

“哎呀!这……这太上皇怎么就答应了呢?”谏议大夫范纯仁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哪有天子御驾亲征的道理?这……这不是胡闹嘛!”

“要我看!”知制诰欧阳观推了推幞头,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太上皇、皇后怕是早就知道!还有左相、右相,不然他们干嘛一个个都寻不着人?还不是躲着咱们?”

给事中陆大鹏点头附和,面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为今之计,还是得请太后出山,不然怕是来不及了呀!若是出了蒲犁,那可就真出了国境,再想追回来,便是千难万难!”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急,越说越乱,那朱紫丛中渐渐起了骚动,哪还有半分平时的镇定和从容。

唯独那御史大夫丁凛,一个人站在阶下最前头,面沉似水,双目微阖,周身透着一股子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他既不说话,也不张望,只静静立在那里,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胡须,泄露了心中的焦急。

正乱着,只听得“吱呀”一声,宝慈殿的朱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青衣女子闪身出来。

众人定睛看时,正是太后身边的顺仪文竹。

这文竹生得清秀冷艳,举止潇洒,此刻穿一领青色褙子,头上只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一根素银簪子,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脂粉气。

满庭的公卿见了她,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纷纷住了口,整衣肃容,拱手见礼:“见过顺仪娘娘!”

文竹微微一福,还了半礼,声音不高不低:“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太后请诸位进殿叙话。”

说着,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头前带路。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忙整了整衣冠,鱼贯跟上。

到了殿门前,那二十余位公卿却不约而同地住了脚步,只有御史大夫丁凛、户部左侍郎马祺山、吏部尚书吕祖谦三人,跟着文竹进了殿门。

余人皆垂手肃立阶下,屏息以待,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丁凛三人随文竹进了宝慈殿,转过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便见太后谢南正坐在临窗的榻上。

晨光透过碧纱窗,洒在她身上,照得那一身金丝凤纹的对襟长袄流光溢彩。

谢南虽已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面若满月,眉如青峰,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只是此刻她手中拿着一卷书,歪在引枕上,倒有几分慵懒之态。

三人紧走几步,在殿中站定,齐齐拱手,躬身行礼。

“打扰太后清静,臣等请罪。”

谢南将书卷随手搁在炕几上,直起身来,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不必多礼,我没那么些客套。你们一大早跑来我这宝慈宫做什么?我平日不管事的,你们该去哪儿奏事便去哪儿奏事,找我做什么?”

丁凛闻言一怔,随即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臣等以为太后知道此事?”

“啊?”谢南皱了皱眉,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见一个个面色凝重,不似作伪,心中便起了疑云。

马祺山揣着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了几分试探:“太后竟不知道吗?长安城如今都已经闹翻天了!臣等以为太后定然知晓,这才贸然前来,太后当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呀!”谢南摊开双手,脸上的疑惑更重了,转头看向吕祖谦,“谦儿,到底怎么回事?”

吕祖谦抬起头,听太后问起,先是长叹一声,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回太后的话,陛下封禅昆仑,于积石关一战大败康白主力,并于大非川将康白生擒活捉,削首传边,诸事已毕,封禅大典也已圆满完成。”

“这是好事呀!”谢南眉头舒展了几分,声音也轻快起来,“这不就说明,我儿快要回京了吗?你们干嘛一个个愁眉不展,火急火燎地跑来我这里?莫不是来报喜的?”

“太后!”丁凛上前一步,面色愈发凝重,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您有所不知!陛下刚在昆仑山举行完封禅仪式,还没来得及回銮,就收到了欧罗巴船队传回的军报,咱们的商贸大使蒲徽岚,被那教皇的儿子凯撒和英格兰王子亚当斯合谋残害了!”

“什么?”谢南脸色一变,身子猛地坐直。

“陛下震怒!”丁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顿,“当场便决定领兵西征塞尔柱,定要向那教皇讨个说法!最新军报传回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到若羌了!”

“这……”谢南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这孩子怎么这般……这般……”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不定。

马祺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太后!陛下的军事才能,天下无人能出其右,那些外族哪里是陛下八万大军的对手?臣担心的不是打不打得赢,臣担心的是陛下那行军速度,只怕如今都已经到蒲犁了!这要是再不拦住,可就真拦不住了呀!”

谢南一颗心“砰砰”直跳,双拳紧握,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子焦灼。

半晌,她停住脚步,转过身问:“太上皇知道吗?”

丁凛面色一黯,与马祺山、吕祖谦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太后!这几日太上皇和众多军机大臣都在军机处谈论军事,兵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送进送出的军报摞起来怕有半人高!

若不是户部马大人查账时发现有钱粮的大笔变动,臣等哪里知道陛下竟然已经西征了呀!”

谢南一听这话,反倒渐渐冷静下来。

她缓缓坐回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半晌,放下茶盏,低声自语:“我说最近怎么萱儿、秋儿都见不着人影?一个个都说忙,合着是她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吧!”

三人听了,都不敢接话,只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

殿中一时沉默,只听得角落里的铜漏“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少顷,丁凛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太后,臣等今日冒昧前来,实是万不得已。臣从不担心陛下的军事才能,陛下百战百胜,用兵如神,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胜负只在呼吸之间,哪有一定之规?”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忧色:“陛下万里西征,深入不毛之地,这风险实在太大了!若是……若是……”

他连说了两个“若是”,终究没敢把那个不吉利的话说出口,只化作一声长叹,“哎!如今储君未定,皇后虽有孕在身,可毕竟尚未分娩,国家刚刚稳定下来,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呀!臣请太后出面,速速下旨,将陛下召回!”

谢南听了,面色微动,却没有开口。

马祺山见太后不语,连忙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太后,南疆战事虽已进入尾声,可后续如何治理那广大的土地,如何安置那些归降的外族人,这都需要海量的金银呀!

现如今,户部账上每日进出的钱款,少说也是数十万两的流水,实在是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艰难得很呀!”

他揣着手,一脸苦相,那半旧的官袍在晨光中更显得寒酸:“南疆的事还没理出个头绪来,这又要西征,花钱如流水一般,国库哪里受得住?臣请太后明鉴,赶紧召陛下回来,这仗实在打不得呀!”

谢南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仍是没有开口。

吕祖谦见两位同僚都说完了,这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他与旁人与众不同,因是太上皇的学生,自小在家中长大,与谢南之间除了君臣之分,还有一层师徒的情分在。

当下他也不拘束,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太后,臣知道陛下最听您的话。如今咱们华夏猛将如云,区区一个塞尔柱,哪里用得着陛下御驾亲征?便是派武安侯毛罡领兵,也绰绰有余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即便是非打不可,也得等皇后分娩之后才合适呀!嫡长子尚未落地,陛下便远赴万里之外,这……这实在不是稳妥之道。

况且,那教皇虽然可恶,可这毕竟是与外邦交恶的事,大可先经过外交斡旋。咱们西方舰队已经在地中海游弋,巨炮临门,教皇不可能不低头,实在没必要劳师远征,让陛下亲冒矢石呀!”

吕祖谦说完,三人齐齐躬身,异口同声道:“请太后出面,召陛下回銮!”

殿中静极,连铜漏的滴答声都仿佛放大了数倍。

谢南端坐在榻上,一手扶着案几,一手搁在膝上,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不语。

她虽是太后,可自从杨炯登基以来,从不干预政事,每日只在宫中看看书,赏赏花,偶尔召几个命妇说说话,日子过得清净自在。可今日之事,实在是事关重大,不由得她不认真思量。

萱儿刚怀孕不久,嫡长子还未诞下,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闪失,那可不是小事。

这三人所言,全都在理。

可话又说回来,自己那个儿子,她最是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能说服太上皇,那想必是做了通盘的考量,有了万全的准备。

况且,儿子的能力她有信心,这些年南征北战,无一败绩,手下的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应该不是冲动之下做的决定。

想到这里,谢南抬起头,沉声问:“太上皇现在何处?”

三人听了这话,面上皆是一喜,齐声答道:“回太后,太上皇在军机处!”

谢南点点头,疑惑问:“那你们去军机处奏事呀!把你们的意见都讲清楚,说明白。咱们华夏立国至今,什么时候不让你们说话了?你们有本只管奏,有理只管讲,太上皇又不是听不进话的人。”

丁凛面色一黯,苦笑道:“太后有所不知,陛下自成立军机处,便定下规矩,王公以下、文武大臣,若非奉旨、若非军机大臣,不得擅至军机处阶上。擅入者,可不问缘由,立斩不赦!”

“呵!”谢南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丁大人也怕死?”

丁凛一听这话,挺直了腰板,面色庄重,拱手道:“太后,岂不闻恶狗酒酸之喻?臣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当全有用之身,报陛下之恩,彰百姓之意。若是白白死了,于国无益,于民无补,那才是不忠不孝!”

“哈哈哈!”谢南放声大笑,好奇问,“那这位拦着丁大人的恶狗,是谁呀?这般不给你面子?”

丁凛面色愤然,咬牙道:“回太后,都是军官学院的学生!”

“哦!”谢南恍然,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看来这是防着你们呀,专门找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军校学生来拦你们!”

丁凛听了这话,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又气又尴尬,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说不出话来。

实在是这一招太阴损了。

若守军机处的是个中郎将、郎将,哪怕是都头,丁凛都敢豁出命去闯一闯。可偏偏是这些刚入军官学院学生,这些人无官无品,却是天子门生,只听皇帝一个人的令。你跟他们闹,他们巴不得拿你当功劳,跟他们起了冲突,死了也是白死,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谢南见丁凛那副尴尬模样,摇头轻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摆摆手道:“走吧!我去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闻言大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齐齐拱手:“太后圣明!”

谢南也不多话,抬脚便往外走,三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出了殿门,阶下那二十余位公卿见太后出来,纷纷拱手行礼,面上皆有喜色,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谢南点点头,算是还了礼,便沿着抄手游廊,往军机处方向走去。众人连忙跟上,这朱紫队伍浩浩荡荡,穿花拂柳,倒也有几分壮观。

一行人刚转过游廊,还未走上甬道,忽见一个黑衣女子急急跑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众人定睛看时,正是太后身边的顺容青黛。

这位娘娘平日最是稳重,从不见她这般慌张,此刻却跑得发髻散乱,气喘吁吁,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

“太后——!”青黛几个起落来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朗声开口:“太后!麟嘉卫安字营中郎将胡娇娇,现已押解大越国、占城国、蒲甘国、吴哥国等国的天子、后妃、皇族亲眷,总计三百一十三人,外加珍宝无数,献俘阙下!

太上皇有令,请诸位大人一同去宣德门观礼!”

一语落地,满廷朱紫相顾愕然,个个面露惊色,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