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结束，刘据再次起身。
“诸位，今日会议，让我想起一句古话：‘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诸位的心声，省政府听到了。放开外贸，是民之所欲；规范规则，同样是民之所欲。省政府的职责，就是让这两者统一起来，而不是对立起来。”
他总结今日讨论要点：“第一，外贸放开，机会属于每一个人。省政府将建立‘外贸合作社’、‘人才培训班’、‘咨询处’，让中小领主也能参与其中。
第二，战略物资管制，是为了保护我们共同的利益。管制不是禁止，是确保安全。相关细则将尽快出台，广泛征求意见。
第三，边境贸易需要制度保障。省政府将推动建立定期集市、贸易联络站，为诸位扫清障碍。
第四，安全保障是省政府的首要职责。赤县的海军，内河舰队都将会是诸位的贸易航路的保障，我们会严格确保商路安全。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是一体的。 南海之事提醒我们，走歪路是死路。今日讨论提醒我们，走独路是窄路。只有联合起来，互相补台，河东才能找到又一条腾飞的道路。”
崔代表站起身，目光落在每一张脸上：“诸位，放开与规范，不是矛盾的，是相辅相成的。放开让河东充满活力，规范让活力不变成乱流。省政府愿与诸位一道，把这条路走稳、走宽、走远。”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李克拉应刘据与崔代表的邀请，前往晋阳工业区参观。
晋阳工业区，李克拉来这里的时候确实很少，上次近距离接触的时候还是李承乾重伤，他们带着李承乾在这里等待意料援助队伍到来，那个不知名的黑色东西阻断了夜晚通向北方的道路，让李克拉印象深刻。
而现在，李克拉身后跟着王来，季琳，他们与刘据和崔代表一起登临了望台，这个了望台高约三十米，站在台上，整个工业区尽收眼底。
“李市长，潇虞的发展日新月异，但是晋阳工业区的发展同样不差。看看吧。”崔正平抬手向前，“这就是晋阳工业集群，河东省能在北方源源不断支援长城的底气所在。”
李克拉放眼望去，只见一片庞大的工业建筑群铺展在汾河北岸的平原上，东西长约八公里，南北宽约三公里，烟囱林立，管道纵横，却不见传统工业区的黑烟滚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序而高效的韵律感——蒸汽从冷却塔顶袅袅升起，被风迅速吹散；运输车辆在厂区间穿梭，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机械的轰鸣声隐约传来，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低沉而有力的脉动。
上次的匆匆一瞥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而且李克拉没有如此完整地看过这个工业区，如今在高处的观感更加的震撼。
“戴森球。”崔代表的声音比较轻，但是李克拉几个人正好可以听到：“那个拓荒者是目前我们完全保密的一个人，就算是他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也不会知道是他。
潇虞当年还从那人手里买了不少的标准工业板件吧。”
“不少，没有他的基础零件和板件，我们工业起步会很慢。”
“你的环世界辅助系统给潇虞带来了无数的变化，去看看现在戴森球辅助系统会是什么样子吧。”刘据在前方引路，三辆云辇穿过汾水，靠近了已经建设到北山山脚之下的晋阳工业区。
工业区内部的地面上多是管线，但是同样的，在地面运行的车辆和人员也很少。在大约五到十米的半空，晋阳工业区有着自己独特的运输车辆。
他们到达的第一站是能源中心，这是浮在半空之中约二百米的一个巨大浮空岛。在岛上，主体是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大建筑，外层包裹着银灰色的金属护板，顶部不断升腾着淡淡的水蒸气。
“这是我们的主力发电厂。”陪同的负责人介绍道，“采用超临界煤电技术，锅炉压力达到250个大气压以上，温度超过560度。同样的规模，发电效率比普通元素发电机高出将近一倍。
元素发电机有着一些局限性，现在大多数都是用来进行辅助发电。”
“煤炭啊，云州的辛铁崖那里有着很好的煤矿，想来...”
“不止是云州，平朔巨大煤田之中的高质量煤炭优先运送到了这里。”
负责人指着电厂远处，在山间开辟出来的大平地上错落有致的建筑群：“那是最有意思的部分，余热利用网络。发电产生的余热，通过保温管道输送到旁边的温室大棚、元素反应釜、食品加工厂。冬天，晋阳供暖的耀阳钟的元素精粹以及特殊的秘密训练场的元素环境，有一部分这些余热的功劳；夏天，余热驱动的吸收式制冷机，为冷库和部分车间提供冷源。”
李克拉点头，很标准的工业集群，这里有着相当多的工人，同时也形成了很大的职工家属的群体，这里就是以工业区工厂为核心的一座小城。
“只不过，我更惊讶的是浮空岛，这就是从东海和长城来的浮空石，现在看起来大多数运输车辆都在用。但是做成浮空岛...”
“这就涉及到了更多的东西。”崔代表邀请众人上车，这辆浮空自动导航车串联了工业区的各大区域，只有从能源中心出发才能使用这辆车。
“浮空岛的技术现在严格保密。李市长想要了解，就需要与中枢和科学院沟通了。”
说话间，导航车穿过一片繁忙的转运区。李克拉注意到，所有的货物都装载在统一的金属托盘上，托盘的尺寸、卡扣的位置、甚至颜色都完全一致。
“标准化集装单元。”崔代表指着那些托盘，“这是最早成体系的工业区系统。所有原材料、半成品、成品，都按照‘八百乘一米二’的规格装载。从煤矿到电厂，从钢厂到机械厂，从仓库到码头，托盘规格统一，装卸设备通用，运输车辆适配。”
“以前可不是这样。”刘据笑道，“以前各家有各家的规矩，运煤的筐到钢厂装不上，运钢坯的车到机械厂卸不下来。光是统一规格的镇痛，就花了一年时间适应，最终硬是把整个工业区的物流标准统一了。”
轨道车驶过一个路口，李克拉看到几辆无人驾驶的小型运输车正沿着地上的磁轨缓缓行驶。
“有轨自动导引车。”负责人介绍：“不是什么尖端科技，就是在地面埋设磁钉，车辆沿着预设路线行驶，靠车载雷达避障。比人工驾驶更准时，更少出错，而且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最成熟的技术，做最优化的组合。 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明，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别人追不上的效率。”
崔代表看到了一些奇特的罐车，指了指那个方向：“刘干事，那里吧。”
“是。”
崔代表看着覆水众人：“潇虞的工业区我们考察过，想必那些制造业和冶金工业的产线李市长也看腻了，这里除了更加成体系，标准化之外，没有太多的不同之处。
李市长来这里，总要看些不同的。我们现在前往，化工区。”
导航车驶入工业区的东北角，空气中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是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雨后泥土的清新感。
“潇虞的化工确实是短板，许多的化工产品，包括化肥。我想过建立很完整的化工体系，但是...没有找到任何的头绪，光是化工产生的副产品就无法处理。”
导航车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这座建筑与之前看到的厂房截然不同，它不是方方正正的，而是由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大大小小的球形储罐、高耸的精馏塔组成的复杂结构，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一个放大了千万倍的化学分子模型。
“晋阳石油化工联合装置。”刘据的语气很感慨，这里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
李克拉仰头看着那些精馏塔，最高的那座至少有六十米，塔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梯子、平台和仪表。淡淡的蒸汽从塔顶逸出，在阳光中形成一圈圈彩虹。
一个负责人带着笑，接替了能源区负责人的导游位置。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她很大方伸出手：“李市长，久仰了。我是化工区总工程师，林染青”
“林总工。”
“李市长对于化工的需求，我们都知道，跟我来吧。”林总工也不多废话，直接带着众人进入厂区。
“化工是另一套逻辑。”林染青引着他们走到大屏幕前，“冶金是把矿石变成金属，是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化工是把简单的东西变复杂——把石油、煤炭、空气、水，变成千百种我们需要的材料。”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道流程：“这是我们的核心装置——120万吨/年乙烯裂解装置。”
屏幕上，一条粗大的管道代表原料——来自西域以及西部其他省份的石脑油和河东本地的轻烃。这些原料进入一个巨大的圆筒状反应器，在850度的高温下，分子链被打断、重组，变成乙烯、丙烯、丁二烯、苯、甲苯、二甲苯等等。
这里面涉及到的东西过于专业，不如去实际看看。
走出控制室，林染青带着李克拉实地参观。
第一站是裂解装置本身。李克拉站在巨大的裂解炉前，感受着透过保温层传来的隐隐热浪。炉体有十几米高，表面密布着热电偶和压力表，各种管线如同藤蔓般缠绕其上。
各种各样的化工原料看得李克拉头昏脑涨，他只知道，现在想要从潇虞那点基础上建立起一个比肩河东的化工体系，难。不如倚靠着河东的化工产品，满足潇虞的需求。
“化工就是这样。”林染青看出了李克拉的气馁：“你做的东西，你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你用东西，你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但产业链把所有东西连在了一起。”
最后，林染青带着李克拉来到一片风格迥异的厂区。这里的建筑更加厚重，颜色不是银白，而是深灰，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焦炭气息。
“煤化工区。”林染青说，“河东产煤，这是我们的天然优势。”
“煤化工的核心是气化。”林染青解释，“煤在高温高压下与氧气和水反应，生成一氧化碳和氢气——这就是‘合成气’。合成气可以继续反应，做成甲醇、氨、尿素、醋酸、乙二醇……几乎所有的有机化学品，都能从煤出发。”
她指着不远处一座高耸的造粒塔：“那是尿素装置。合成气里的氢气和空气中的氮气反应，生成氨；氨和二氧化碳反应，生成尿素。梁路涵的青山城，每年起码从这拉走几万吨尿素，而这些，仅仅是化工厂的一小部分产能，河北，中原，河东和汉东的化肥，我们是供给的主力军。
这是民众衣暖食足，国家繁荣昌盛的根本保证。”
参观结束，林染青送李克拉回到导航车之中。临别时，她递给李克拉一本厚厚的资料。
“这是《晋阳化工工艺概览》。”她说，“不是什么机密，但需要一定基础才能看懂。李市长如果想补上潇虞的化工短板，我建议先做三件事。”
李克拉认真听着。
“第一，培养人才。化工不是靠几个人就能搞起来的，需要系统的知识体系。潇虞可以选送一些年轻人来晋阳学习，我们可以接收，一年一批，每批十到二十人。学成回去，就是种子。”
“第二，从基础做起。不要一上来就想搞大装置。先建小型的焦化厂，从煤焦油里提取苯、萘、酚这些基础化学品。这些产品用量不大，但用处很广，而且技术门槛相对较低。我记得潇虞有一定的化工基础，把基础打牢比好高骛远要强。”
“第三，与晋阳联动。潇虞的冶金强，晋阳的化工强，我们可以联合开发一些新产品——比如耐腐蚀的化工设备、特殊功能的复合材料。你们出材料技术，我们出化工工艺，互相促进。”
“多谢。”李克拉的记忆力非凡，林总工的这些东西他深深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