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再次开启,刘备、张飞带着几名亲随入城。当张飞那铁塔般的身形迈进城门洞时,连光线都仿佛暗了几分。
郡府厅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孔融身为地主,居中引见。刘备执礼甚恭,对孔融这位海内名士、孔子之后,保持着世家子弟应有的敬重。
“备在平原时,便久闻北海孔文举之名,心向往之。”刘备声音温和,言辞恳切,“月前,有青州难民逃至徐州,备方知北海被围,贼势猖獗。奈何徐州兵微将寡,仓促间只能集结这三千兵丁,日夜兼程赶来,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云长已建不世之功。”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自己为何“姗姗来迟”,又把功劳全推给关羽,姿态放得极低。
关羽面色平静,心中却冷笑。
难民口中得知?
青州黄巾为祸已近十年,各地糜烂,流民遍地。若真想救,何至于等到北海被围三月、即将城破之时才“闻讯而来”?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虎贲营击破管亥、都昌围解的这个当口出现。
真会见缝插针。
张铮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刘备,刘玄德。此人看似宽厚,实则胸有山川之险。他颠沛半生,屡败屡战,却能每每于绝境中聚拢人心,再起炉灶。其韧性、其志,绝不可小觑。若遇之,当知——此人未来,必是你我大敌。”
关羽的目光扫过刘备腰间那对看似普通的长剑,扫过他身后侍立的那位面如冠玉、沉默如山的白袍将领,最后落回刘备那张写满“诚恳”的脸上。
“玄德公有心了。”关羽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剿贼安民,乃武人本分。谈不上功劳。”
孔融没察觉这细微的机锋,他是真高兴。原本只求关羽一支强援,如今又多了一路义兵,简直是雪中送炭。
“玄德公高义,融感激不尽!”孔融憔悴的脸上泛起红光,“方才正与云长商议,欲请虎贲营暂留青州,助我肃清黄巾余孽。如今玄德公愿同往,大事可期矣!”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抱拳:“孔北海有命,备敢不从?只是……”他看向关羽,态度谦逊,“备麾下皆是乡勇,恐难当大任。剿贼之事,还需以云长虎贲为主,备愿率部从旁策应,略尽绵力。”
这话又把皮球踢给了关羽,同时再次表明了“不争功”的姿态。
关羽心中警铃微响。此人越是退让,所图恐怕越大。
“玄德公过谦了。”关羽抚髯,不动声色,“既是共讨国贼,自当齐心协力。具体方略,还需细商。”
接下来的商讨,表面平和,暗里却各有盘算。
孔融希望联军能先扫清北海国境内的几股较大黄巾,稳固根本,再图他郡。
关羽则提出,黄巾流窜不定,应集中精锐,直扑贼巢,擒贼擒王。他心中所想,是借剿匪之名,快速控制青州要冲,为张铮后续接手铺路。
刘备的建议最是“稳妥”:分兵合击,稳扎稳打,同时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以“长治久安”。这提议最得孔融之心,却也最耗时间。
关羽听出来了——刘备在拖。他想让虎贲营陷在青州,更想在这个过程中,扩大自己的影响,收拢人心。
最终,暂定了一个折中方案:以虎贲营为主力,刘备军为侧翼,十日后开拔,先清剿盘踞在剧县一带的最大一股黄巾,约两万余人。
大事已定,气氛稍缓。
这时,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张飞,那双铜铃大眼骨碌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
他“嘿”了一声,嗓门洪亮如钟,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云长,咱们好久未见,现在事儿也定了,咱们切磋切磋,活动活动筋骨咋样?”
厅内一静。
孔融有些尴尬:“翼德将军,这……”
刘备皱眉低喝:“二弟,不得无礼!”
张飞却浑不在意,咧嘴笑道:“大哥,俺就是手痒!”
他这话带着武人直率的挑衅,却也让人难以真正动怒。
众将的目光都投向关羽。高平、罗浩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他们深知自家将军的脾气,更知他的刀有多重。
关羽却只是抬眼,淡淡看了张飞一眼,并未应声。
不是畏战,而是不屑。
在他眼中,张飞固然是一员悍将,但如此鲁莽叫阵,心性已落了下乘。与这种人当众比武,赢了,是理所应当;若有丝毫闪失,反而折损虎贲威严。
他关羽,不是给人助兴的武夫。
就在气氛有些僵时,一个身影踏前一步。
“张将军。”太史慈抱拳,声音清朗,“关将军鏖战方歇,身为主帅,不宜轻动。末将太史慈,愿代关将军,向张将军请教几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这位清晨刚阵斩管亥、此刻却主动请缨的青州骁将身上。
张飞一愣,上下打量太史慈,见他虽挺拔英武,但身形并不如自己魁梧,铠甲也远不及自己厚重,不由“哈”地笑出声:“你?早晨杀管亥那个?好!有胆色!俺老张就喜欢有胆的!来!”
刘备本想阻止,但心思一转,忽然改了主意。他也想看看,这个能五十合斩管亥的太史慈,到底有多少斤两,更想看看……关羽麾下将领的成色。
“既如此,”孔融见关羽并未反对,连忙打圆场,“便点到为止,莫伤和气。院中宽敞,可作校场。”
郡府前院,众人围出一片空地。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抄起丈八蛇矛,大步走到场中。那矛身黝黑,矛尖雪亮,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太史慈解下披风,从亲兵手中接过他那杆铁脊长枪。枪身同样漆黑,唯有枪尖一点寒星。
没有多话,两人抱拳,随即同时动了!
“看矛!”张飞暴喝一声,毫无花哨,一矛直刺,势如奔雷!那简简单单的一刺,却带着摧城拔寨的恐怖力量,矛尖破空之声尖啸刺耳!
太史慈眼神一凝,不敢硬接,长枪一抖,枪尖画弧,贴着蛇矛向上一撩——“铛!”金铁交鸣,火星炸开!
太史慈手臂剧震,连退两步,心中骇然:好恐怖的力量!
这黑汉的力气,比管亥大了不止一筹!而且那股蛮力中,竟还蕴含着某种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凶悍杀气,直透心神。
张飞得势不饶人,蛇矛如黑龙翻卷,横扫、竖劈、直捅,招式大开大合,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太史慈只能以巧卸力,游走周旋。
但太史慈岂是易与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枪法陡然一变。不再试图硬撼,而是将速度与灵巧发挥到极致。枪尖如梨花暴雨,点点寒星专挑张飞招式衔接处、发力薄弱点刺去。
嗖!嗖!嗖!
枪影漫天,虚实难辨。
张飞起初仗着力猛,还想以力破巧,但很快发现,这太史慈的枪法精妙异常,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他的重击,反手就是一记刁钻狠辣的回刺。
二十合,三十合,五十合……
场中尘土飞扬,两人身影交错,兵器碰撞声密如骤雨,火星四溅。
围观诸人,屏息凝神。
高平、罗浩脸色逐渐凝重。他们看得出,太史慈已竭尽全力,枪法堪称登峰造极,但那黑汉……却似乎越战越勇,怒吼连连,蛇矛舞动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关羽抚髯的手停住了,凤目微眯。他看得出,太史慈的枪法已至化境,但张飞……此人的武艺,是另一种路子。纯粹的力量,极致的悍勇,配合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直觉,形成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战斗本能。
此人,是一头战场凶兽。
刘备眼中异彩连连。他深知三弟之勇,普天之下能与他硬撼百合者,屈指可数。这太史慈竟能支撑至今,且枪法如此惊艳……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心底滋生。
八十合!九十合!
太史慈汗透重甲,呼吸已乱。他的枪依然快,依然准,但每一次与蛇矛碰撞,反震之力都让他的手臂酸麻加剧。而对面那黑汉,却似不知疲倦,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第一百回合!
张飞久战不下,凶性彻底爆发!
“给俺开!”他狂吼一声,双臂筋肉虬结,蛇矛不再追求变化,而是凝聚全身之力,一记毫无保留的泰山压顶,朝着太史慈当头砸下!
这一矛,避无可避!
太史慈咬牙,双手横枪,硬架!
“铛——!!!”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太史慈脚下青石板“咔嚓”碎裂,双腿陷入土中半尺!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下。铁脊长枪的枪身,竟被砸得微微弯曲!
张飞得势,蛇矛顺势一绞一挑!
“撒手!”
太史慈再也握不住枪,长枪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数丈之外。他本人也被那股巨力带得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胜负已分。
场中寂静。
张飞收回蛇矛,拄在地上,喘着粗气,瞪着眼看向太史慈,忽然咧嘴一笑:“好!过瘾!你比管亥那废物强多了!能接俺一百招的,没几个!”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但听在旁人耳中,却格外刺耳。
太史慈脸色苍白,捡回长枪,走到张飞面前,抱拳,声音沙哑:“张将军神勇,末将……佩服。”
说罢,他默默走回关羽身后,垂首不语。那一向挺直的脊梁,此刻似乎微微佝偻了几分。
关羽看了太史慈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更冷。
刘备却快步上前,先是对张飞佯怒道:“三弟!说好点到为止,怎可如此用力!”转而看向太史慈,脸上满是关切与赞赏,“子义将军无恙否?我这二弟是个莽夫,下手不知轻重。将军枪法如神,竟能与翼德战至百合,备今日方知,青州亦有如此虎将!”
他这话,看似责备张飞,安慰太史慈,实则把“百合”这个战绩重重强调了出来。
刘备心中,此刻已掀起波澜。
太史慈……此人刚刚投效关羽不久,并非张铮嫡系。观其今日表现,武艺绝伦,更难得的是那份坚韧与忠勇。若能将他招揽至麾下……
关羽?不可能。那是张铮的股肱,地位崇高。
高平?那是张铮结拜兄弟。
罗浩?那是从龙旧部。
唯有这太史慈,是新人,有间隙,又是青州本土人……有机会。
刘备脸上笑容愈发温和,心中算盘却已拨得噼啪作响。
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关羽,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太史慈。
青州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他刘备,不仅要在这棋盘上落子。
他还要……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