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越睡越热，只觉怀中抱着个火炉。
他记起了怀中的是军生，便笑着睁开了眼睛。
果然入眼的是军生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他学着军生昨日亲云弘深那样，也亲了军生额头一下。
却见怀中孩子不依地动了动身体，他笑着嘟囔了一句：“小白眼儿狼~”
说了这句，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云弘深也睡在了这里，带着些心虚，他戴上了眼镜，仰着脖子看了过去。
可除了微微震颤的宝蓝色床帐子，床上哪里还有云弘深的影子。
顾易中心里空落落地发颤，他怔怔看着怀中的军生，心说难不成是自己在做梦，云弘深压根没到苏州来……
“阿爸~”
顾易中被军生这声软软糯糯的“阿爸”唤回了神儿。
军生睡梦中唤了这声，那说明昨日的一切并不是梦。
忍着心里的恐慌，顾易中轻轻喊了一声，“军生~”
小小的孩子“嗯”了一声。
顾易中定了定神儿，抱着孩子又亲了一口。
可这一口下去，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这是，胡之平的孩子。
胡之平，是他姐夫，是八号细胞，也是害了他，害了他大姐，害了他阿爸的罪魁祸首……
云弘深回来时，只当那一大一小还在睡觉。
他放轻了脚步，将手中的热水轻轻放在桌上，一边朝床铺走去，一边搓手。
脸上带着笑意，他缓缓掀开了床帐子，探头看了一眼便是一怔。
顾易中抱膝缩在床里，听见了动静，抬眼看了过去。
这一眼，云弘深只觉心酸，唇角不住地颤，他朝顾易中伸出了手。
顾易中吸了吸鼻子，瞟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军生，轻轻摇了摇头。
云弘深张了张口，“怎么了？”
顾易中勉强露出个笑来，看着军生，再次摇头。
云弘深顺着顾易中的目光也看向了军生，他微微蹙眉，心里大概猜出了顾易中为什么会这样。
他没说话，也没去看顾易中，俯身抱起了军生。
顾易中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可手指还没碰到军生，他忽然收回了手，抬眸看向了云弘深，“你做什么？”
云弘深垂眸看向了怀中的孩子，轻声唤道，“军生，军生，该起床了，一会儿上学要晚了~”
见怀中的孩子一点动静没有，还在熟睡，他轻轻晃着身体，直到孩子抬手去揉眼睛。
“军生，军生，睁眼了~”云弘深又喊了一句，抬眸看向了顾易中，见这人还在发呆，他便开口说道，“易中，热水在桌上，麻烦你了~”
顾易中皱着眉头反应了一瞬，直到他瞟见了桌上那只军绿色的暖瓶方才醒悟，挪动着身体下了床。
云弘深笑了笑，便听见了怀中孩子轻轻的一声“嗯~”，他又喊了一声，“军生，去晚了先生可要打手板啦~”
军生睁开了眼睛，清亮亮地喊了一声，“阿爸~”
云弘深笑着“嗯`”了一声。
“阿爸，你真的回来啦，军生没有做梦~”军生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搂住了阿爸的脖子，“军生好想你……”
顾易中已经走到了桌边，他听见了这一句，不由打了个哆嗦，似是站不稳当，一把撑在了桌上。
云弘深听见了动静，急忙回头去看。
“舅舅~”军生脆生生地喊了这声，立刻皱起眉来，探着身体朝顾易中伸出了双臂，“你怎么了？”
顾易中垂眸缓了缓，他站直了身体，转头时脸上挂着个微笑，“没事，舅舅脚麻了，一时没站稳。”
说了这句，他转头拎起了桌上的暖瓶，几步走到了盆架边，给军生兑起了洗脸水。
军生怔怔收回了还伸在半空中的手，转身去看云弘深，讷讷唤了句，“阿爸……”
云弘深抬手去点军生鼻尖，“啊呜”一声张大了口凑了过去。
军生一怔，立刻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云弘深抱着军生走到了顾易中身边。
顾易中将暖瓶盖盖了回去，俯身将暖瓶放在了地上，起身时，怀中一沉，军生已经被塞进了自己怀中来。
还没说话，这孩子的双臂已经缠在了自己脖子上，只扭着身子对着云弘深笑得开心。
云弘深朝着军生眨了眨眼睛，将盆架上的手巾丢进了水盆中，忍着烫，他将帕子扭干净了，抬手帮军生擦脸。
擦完了脸，他又将手巾丢进了水盆里，淘了两遍水，拧干净了塞进了顾易中手中。
顾易中一怔，还没反应上来，怀中已经空了，他抿紧了唇，掀起眼皮看向了云弘深。
云弘深“啧”了一声，抽出一只手摘掉了顾易中的眼镜，晃着怀中的军生，逗着孩子开心，不忘对顾易中说上一句，“还没睡醒呐，擦擦脸~”
顾易中紧紧攥着手中的手巾，缓缓呼出了一口气，“现在几点？”
云弘深用顾易中的眼镜腿逗得军生哈哈地笑，“六点。”
“六点？！”顾易中瞪圆了眼睛，“才六点！”
云弘深“嗯”了一声，转眸看向了顾易中，“该起床了。”
“学堂九点才……”
云弘深哼笑了一声，“只学习也不成啊，我们军生还要有个好身体。”转头对军生说道，“阿爸带你去锻炼身体，好不好啊~”
“好啊，”军生用力点头，“阿爸叫军生做什么军生都去~”
顾易中脸颊上的软肉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还没说话，便见云弘深转头看向了自己。
“先擦一把脸，一会儿回来再好好洗洗。”云弘深朝顾易中扬了扬下巴，却见顾易中似是想不通般地歪着脑袋看着自己，他装模作样地瞪了瞪眼睛，“快点儿。”
顾易中渐渐瞪圆了眼睛，“我也得去锻炼身体？”
“当然啦，”云弘深不住晃悠着怀中的娃娃，朝着顾易中眨了眨眼睛，“什么时候，身上的功夫都不能丢~”
“嗯？”一丝怀疑涌上了顾易中心头，他蹙眉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云弘深歪着脑袋去看顾易中。
“我……”顾易中喉头滚动，半晌问出句，“我有什么功夫？”
云弘深哼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顾易中的脑袋，“你也松快了两年了……”
“松快？”顾易中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什么松快？”
“杨万里有首诗，我很喜欢。”云弘深唇角边浮着个浅浅的笑，“莫怨孤舟无定处，此身自是一孤舟。”
顾易中心头一跳，缓了缓，他开口说道，“我更喜欢杜工部的……”
这句刚出口，顾易中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水。
他抬手，用手中的手巾擦了擦额心，抬眸看着云弘深，渐渐红了眼眶，“孤舟一系故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