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顾园，刘妈不在。
站在厅堂中，顾易中看着还被云弘深抱在怀中的军生，军生也在看他。
一大一小，两个大眼瞪小眼，竟都安安静静的，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这情形将云弘深逗乐，他点了点军生的小鼻尖，见这小鬼头扒拉开了自己的手，皱着小小的眉头仰头看着自己，他乐得更大声了。
“军生，以往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呀？”问了这句，云弘深又去指顾易中，“舅舅又在做什么呀？”
军生“嗯？”了一声，又去看站在身边的舅舅。
见舅舅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便扬着脑袋去看抱着自己的云伯伯，“我在学堂，舅舅去上班。”
顾易中唇角弯弯，转眸看向了云弘深。
“营造社里忙吗？”云弘深终于将目光从小鬼头这双眼睛上挪开，转头看向了顾易中。
顾易中摇头，“没什么生意，一日不去也是可以的。”
云弘深点头，颠了颠怀中的小鬼头，“那军生想做什么呀？”
军生被逗得哈哈直笑，伸手搂住了云伯伯的脖子，“军生…困……”
这话将顾易中也逗乐，这半年来，他每天早上都要送军生去上学，叫这小祖宗起床比登天还难。
哼哼笑着，他伸手去云弘深怀中去接军生。
“我抱着吧，”云弘深满脸的舍不得，他抱着孩子躲了一下，朝着顾易中抬了抬下巴，“你领我去他屋子。”
顾易中笑眯眯地去看军生，却见这小东西抱着云弘深的脖颈不撒手，他轻笑了一声，引着云弘深去了军生房间。
一进门，见这房间布置得好似清末的举子书房，云弘深先皱了皱眉，他瞟了顾易中一眼，又颠了颠怀中的军生，“让舅舅哄你睡觉？”
军生摇头，“刘妈妈哄我~”
“刘妈妈去买菜啦，”顾易中握住了军生的小手，晃了晃，柔声说道，“舅舅哄你睡，好吗？”
军生费力睁着眼睛，仰头看着云弘深，嘟着嘴说道，“伯伯哄我~”
云弘深笑了起来，又瞟了一眼顾易中，这次眼神儿里多了些得意。
顾易中挑眉，抿着唇不说话，只等云弘深将军生抱到了床上，他也走了过去，脱掉了军生脚上的鞋子。
等将军生被云弘深放在了床上，他拉开了被子，轻轻将小东西裹进了被子中。
云弘深刚坐在床沿儿上，便见床上的军生闭着眼睛已经睡着。
他笑了笑，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军生脸颊肉，捏了这一下，见小东西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他笑着转头去看顾易中。
顾易中回了个笑，便将双手背在了身后，收了笑意，垂眸看着床上的军生。
云弘深“啧”了一声，无声地咂了咂嘴。
“怎么？”顾易中挑眉。
“别总是冷冰冰的~”云弘深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起身站在了顾易中身侧，“那把刀呢？”
顾易中皱眉，反应过来的一瞬，他急忙往外走去。
云弘深摇了摇头，跟着走了出去。
再来厅堂，顾易中慌慌忙忙地左顾右盼，再看见桌腿旁边的那把刀时，他指给了云弘深，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一时间，云弘深也不知该说顾易中些什么好了，他摇了摇头，过去捡起了那把刀，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这刀不便宜，那两个小孩儿买不起。”
顾易中眯起了眼睛，“这两年里，有想要买下顾园的，也有想明抢的，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流氓么，大抵都是这样。”云弘深斜勾着唇角笑了笑，摇着头将这把精钢小刀收进了口袋中。
“你……”顾易中欲言又止。
“嗯？”云弘深转头去看。
顾易中微微蹙眉，“为什么要扮作流氓？”
云弘深哼哼地笑，“谁说是扮的？”
顾易中挑眉，“怎么？”上下打量着云弘深，哼笑着摇头，“上次见你，还是国民党中校，两年不见，我想着你怎么也能混个少将……”
“哪有那么好混，”云弘深摇头，“杀鬼子容易，如今，要我去杀同胞……”他眯着眼睛咬紧了后槽牙。
“你真的假的？”顾易中满眼怀疑。
刚才的愤慨立刻僵在了云弘深脸上。
半晌，他用舌尖抵着脸颊，又见顾易中还在盯着自己看，他便轻笑了一声，“一半真，一半假吧~”
顾易中假笑了两声，探头探脑的似是找人，“那你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副官呐？他也和你一样，成了流氓么？”
“他可不是，”云弘深哼笑了一声，向后一退，坐进了厅里的那把太师椅里，“他如今很受器重。”
顾易中挑眉，“又是半真半假~”
云弘深笑眯了眼睛，半晌，他摆了摆手，“带我去给顾叔父上柱香。”
顾易中收起了笑意，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朝着云弘深比了个“请”的手势。
云弘深郑重起身，理了理衣服，又将帽子摆正了些，跟着顾易中朝祠堂去。
走过了大半个顾园，云弘深不由去看顾易中的背影，他见这人背影萧索得好似此刻的顾园，不由心有戚戚。
缓缓呼出了一口气，云弘深朝前迈了一大步，走在了顾易中身侧。
顾易中被吓了一跳，他“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了云弘深，“干嘛又吓我？”
云弘深用下巴指了指四周，“两年了，你还没将顾叔父的老部下找回来吗？”
顾易中悄么么地瞟着云弘深，“早上，你什么时候到的那条巷子？”
云弘深脚步一顿，他转头看向了顾易中，“那两崽子说的话……”
顾易中哼笑起来，笑着笑着，他抬手用指腹擦了擦眼眶，“两年里，那些话总在耳朵边晃悠，时不时地被人刺上两句。”
云弘深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只要沾上，别管真的假的，根本甩不脱。
“只是没有想到，这事情会波及到军生。”顾易中鼻腔酸涩，他吸了吸鼻子，“若不是今日被那两个混小子搞了这么一出……”
云弘深抬手拍了拍顾易中肩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顾易中的情绪。
“我没事，”顾易中摇了摇头，“只是没有想到，军生连睡觉都不叫我哄，”他转身站定，仰脸看着云弘深，眼泪潺潺地落了下来，“我是不是，活得很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