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富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兴奋:
“就那个张老板,我跟他喝了三顿酒。前两顿,那野仔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昨天晚上我下了血本,搞了几瓶好酒过去,喝着喝着他舌头就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套话呗。一直捧他车队规模大、名气大、以后前途无量什么的,慢慢地他就飘了。
一直在那吹水,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全给我吐了,吹到后面邕城都快成他家的了。”
刘德富说着说着笑出了声,可想而知,那时候的场面该多有趣了。
王鑫倒是没心思听这些喝酒的细节,急得想顺着电话线钻过去:
“哥,你别卖关子了!说王大锤!”
见他真的急了,刘德富也不再逗他:“他说跟王大锤的厂子合作过。我就问他,那王大锤这人怎么样?合作起来顺不顺畅?
他说,也就那样吧,账期长,但不会赖账,合作过几次,私下就没什么交情了。”
王鑫抓住了重点:“之前交警去查,他说和王大锤没有业务往来。”
李德全轻笑一声:“那是表面而已。他跟王大锤的几次合作,都是不‘走账’的。
你晓得意思吧?就是不走公账,个人私下结现金,按常规的方法来查,可不就是没往来吗?”
王鑫当然明白。
不走公账、不开票,可以很好的bS。
更深层的问题是,这种业务,往往意味着双方都不想留下书面痕迹。
这样的操作在生意场上还真不少见,不说私企,就连G企,存在两套账本的情况也很多。
“喂喂,还在听不?我接下来开始讲重点啊!”见王鑫没回话,刘德富自顾自地说起来。
“最关键的是,张国强说,他们合作的时候,有一次派了一个司机去给王大锤送货,那个司机就是李德全。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又不敢露出来,只能假装说能去给他办大业务的,肯定是他的心腹吧?
这一下给他戳到了,在那东一句西一句的嚷嚷,说是运过一次钢材到王大锤在城东的一个工地。
就是普通的一个司机,后来好像出了车祸还是什么,害得他被交警盘问了好几次,觉得晦气得很。”
王鑫的脑子飞速转着。
李德全和王大锤之间,不是没有关联,而是关联被藏起来了。
而张国强这个中间人,也许知道两人私下有往来,也有可能不知道。
为了避嫌,不让自己粘上这些事,便把这些瞒了下来。
但在王鑫的眼里,张国强是把整条钱串联起来的关键人物。
苏渺在王大锤家莫名坠亡,苏元正为了查自己女儿的真正死因与王大锤起冲突,最终因车祸死在上访路上,而肇事司机与王大锤有往来,这还能是巧合吗?
“哥,这件事你千万别再跟任何人提了,包括嫂子。”
“我知道,我又不傻。”
刘德富提醒道:“鑫仔,张国强这个人,做事谨慎,你要是直接去找他问,他肯定不敢说。
但你如果把他的‘路’给堵死,让他觉得自己不说就有麻烦,他这种人肯定会倒戈。”
王鑫听懂了刘德富的意思。
张国强如果与车祸案无关,那么他怕的不是被李德全牵连,而是怕自己那些不走账的业务被翻出来。
得让他知道,坦白交代才是保自己的唯一出路,才能打通这条路。
“哥,谢了。这次真的谢了。”
“别跟我来这套。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掉了刘德富的电话,王鑫立即拨通了上次叶嘉音留给他的号码,挑了重点,把刚得到的情报说了一遍。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叶嘉音问。
“我想直接传唤张国强,把他掌握的线索系统的整理出来。”
“以偷税漏税的名义?这可是归税务部门主管,要不要我们去打声招呼?”
“如果能有税务部门协同自然是最好的,不过……我怀疑他涉嫌非法走私,需要他来配合调查。”
叶嘉音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笑道:
“查案你们是专业的,就按你说的办吧。子逸今天出去了,大概也是为了这个事情,如果有什么困难的,可以再联系我。”
确实,就在他们两人通话的时候,唐子逸正在和邕城市公安局冯局长喝茶。
市委大院后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深处藏着一家茶馆,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
能摸到这里来的人,都不只是为了喝茶。
唐子逸到的时候,邕城市公安局局长冯建国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冯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年中刚从副局长的位置上扶正。
在凡事看资历的体制内,能在这个年纪担任地级市G安局局长的,在整个G安系统都很少见,属于破格提拔的优秀年轻干部。
年轻居高位,有利自然也有弊。
下头多的是比他资历深、年龄大的下属,怎么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很考验管理能力。
且局里山头林立,下面几个副局长各有一摊子事。
除了他原专管分支属嫡系,在其他板块,他这个正局长说话,有时候还不如老资历的副局长好使。
茶馆的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着并没有什么出色的。
她手脚麻利地上了茶,又摆了几样茶点,便退出去带上了门。
冯建国拿起紫砂壶,给唐子逸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
茶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升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一层薄雾。
“这是六安瓜片,我一个老同学从皖西带回来的,说是正宗的齐头山茶,小唐同志品鉴一下。”
唐子逸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不苦不涩,有回甘。”
“唐同志是京城来的,见过的好东西肯定比我见得多,能说一句好,那应该是真好了。”
冯建国语气放松,像是日常与友人闲聊般:“听说你们这次来邕城,是为了科技人才选拔的事?”
唐子逸不紧不慢地点头:“主要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不过,现在遇到些别的情况。”
冯建国神色一正:“哦?是关于什么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唐子逸直言道:“还真是只有冯局长才能帮得上忙,是关于‘11.15’江南大道交通肇事案的。”
冯局长了然地点头:“这个案子……我知道,之前省厅已经和我通过话了。
那个车祸,大货车撞死了一个人,还刮蹭了你们的车,害得小叶同志受了伤,的确应该调查清楚。”
唐子逸没有接这个话茬,紧接着拿出一份材料。
应该说是一份手写材料的复印版,密密麻麻好几页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不少地方。
冯建国把材料翻了一遍,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小唐同志,这个材料……是什么人整理的?”
“是一个叫王鑫的基层刑警,他是苏渺的小学同学。苏渺出事以后,他利用业余时间做了这些调查。”
冯建国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王鑫……倒是没听说过。”
“一个基层的小警察,冯局长没听说过也正常。但他的材料,我找人核实过,可信度很高。”
冯建国借着端杯子的动作,将眼底的情绪压下去。
这两个案子其实他是知道的,背后牵连甚广,原本他并没有下决心要将两个案子合并彻查。
可唐子逸今天约他喝茶,还摆出了这份材料,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冯局长,我听说你今年刚刚升任。”
唐子逸的话说得有点突然,冯建国思考了两秒才笑道:
“是啊,刚升任不久,事情多责任大,觉都睡不好,总不能辜负了组织对我的信任不是。”
唐子逸点了点头,把话头转回了案子上:“冯局长,我有个建议。”
“请说。”
“我希望能把x大厦的坠楼案和江南大道的车祸案并案调查。”
冯局长没有立即答复,脑中急速运转着。
刚才唐子逸提到他刚升任,虽然话没多说,但绝对有深意。
这是什么意思?威胁他位置没坐稳,最好听话行事?
听着又不像…… 唐子逸能直通省厅,让上头的人和他通话,今天又何必费工夫约他见面呢?想来并不是要与他交恶的。
王大锤这个人,他老早就有关注到,抱的是别人的大腿,和他冯建国不是一个阵营的。
背后做的一些事情,也是他所不齿的,如果能借着这个案子把王大锤背后那一脉的人拔掉一些,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如果烧得好,既能立威,又能清理门户,一举两得。
唐子逸拿起茶壶,往冯建国杯里添了茶水:
“冯局长的难处,我理解。正因为难,才需要有您这样的栋梁来做。”
冯建国眯了眯眼睛,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气变得干脆:
“小唐同志,并案调查的事我来办。如果查出来,证据链完整,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需要唐同志在关键时候说句话。”
唐子逸没有片刻犹豫的点头:“只要案子是依法依规办的,该说的话,我自然会说的。”
冯建国得到了这个承诺,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
“好,我会当作第一要紧的事情去办。你能不能先给我交个底,要查到什么程度。”
唐子逸往椅子后靠了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
“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