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锉刀摩擦精铁的声音,像是有节奏的磨牙声,在这个寒夜里听得人牙根发酸。
刘甸没出声,只是裹紧了羊皮大氅,倚在工棚门口的阴影里。
对于投资人来说,这种“核心技术骨干”自发加班的场景,通常意味着产品迭代即将突破瓶颈,或者——单纯是项目经理逼得太紧了。
但看着乌力吉那双空洞却死死盯着虚空的眼窝,刘甸觉得是前者。
那块弩机望山已经被磨得锃亮。
乌力吉的手指其实早已布满老茧,但此刻那指尖在铁器上游走的样子,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主公既然来了,就别在外头喝风了。”乌力吉头也没回,手里那把小得像修脚刀一样的刻刀,精准地在一个铜质凸点旁剔掉了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铁屑,“瞎子的耳朵,有时候比狗还灵。”
刘甸干笑一声,搓着手跨进屋内,一股燥热的铁腥味扑面而来:“来看看我的首席工程师是不是又要搞出什么打破行业壁垒的新玩意儿。”
此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停在了工棚外。
杨再兴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那张平日里苦大仇深的脸上此刻挂满了白霜,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黑木匣子。
“主公,东西到了。”杨再兴把匣子往那张满是图纸的桌上一顿,震得桌腿直颤,“这就是您特批的那批‘天降神铁’?看着跟路边的黑石头也没啥两样,死沉死沉的。”
刘甸走过去,随手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堆并未完全提纯的陨铁碎屑,但在火光下隐隐泛着一股幽蓝的冷光。
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队手里截胡的,在这个时代,这属于顶级稀有战略物资。
乌力吉原本还在雕琢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扔下刻刀,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探入匣中。
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冷且带着微弱磁性的陨铁时,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喉咙里竟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怪响。
“星尘……这是星尘的味道。”乌力吉的手指死死扣住一块棱角分明的碎铁,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空洞的眼眶流了下来,“三十年了……那时候我这双招子还在,算错了日食,被族长说是触怒了天狗,硬生生剜了去。我发誓这辈子要造出个能让瞎子也能看见天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尽管没有焦距,但刘甸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视线:“主公,这铁里有星魂,正合用来铸这把‘破宿命之器’!”
“那就铸。”刘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草图拍在桌上,那是结合了后世人体工程学的枪托设计,“今晚这炉火别熄,我要看到这‘星盘弩’的第一声啼哭。”
这一夜,工棚里的叮当声比外面的风雪还要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把完全由陨铁核心部件组装的强弩终于成型。
它的造型古怪,弩臂上方并非传统的望山,而是一个半圆形的刻度盘。
盘面上,七颗被打磨得极圆润的铜珠依照北斗七星的方位镶嵌其中,只要手指划过,凭借触感就能瞬间锁定仰角。
“高宠!”刘甸喊了一声。
一直在门外站岗的高宠大步流星走进来,二话不说抄起那把弩。
“这里。”乌力吉指了指那七颗铜珠,“天枢定远,天璇定高。闭上眼,用心摸。”
高宠也是个武痴,上手一摸便懂了其中的门道。
他也不睁眼,凭着指尖在那铜珠上的触感,猛地抬臂,朝着工棚外百步开外的一棵枯树扣动了悬刀。
这一声弦响,沉闷如雷。
几乎是同一瞬间,枯树顶端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
一只正准备起飞捕食晨鸟的灰鹰,连翅膀都没来得及张开,便像个破布袋一样栽了下来。
“好霸道的劲力!”高宠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弩,眼中精光暴涨,“不用眼看,凭手感定星位,这简直是夜战神兵!”
“作孽啊!这是作孽!”
一声苍老的怒喝打破了众人的兴奋。
老萨满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了不远处,看着那只被射落的鹰,胡子气得直抖。
“鹰是长生天的眼睛,星辰是祖灵的指引!你们把星星刻在杀人的家伙事儿上,这是要遭天谴的!”老萨满指着乌力吉,“乌力吉,你个瞎子忘了当年的教训了吗?还要再害死多少人?”
气氛瞬间凝固。
在这个敬畏鬼神的年代,萨满的一句话,比刘甸的一百道军令还能动摇人心。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工匠都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刘甸眉头微皱,刚要开口,乌力吉却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他双手高举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弩,脸贴着冰冷的冻土:“萨满大叔,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弩,不是用来射人的。”
老萨满愣了一下。
“它只射迷途的鹰,只射断粮的狼,只射那些趁夜来偷咱们牛羊、杀咱们娃娃的盗匪!”乌力吉抬起头,那张被炉火熏黑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庄严,“若是祖灵要责罚,就罚我乌力吉一个人!这罪,我替孩子们扛了!”
说完,他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根缝制皮甲用的粗针,毫不犹豫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将那滴血涂抹在了弩机最顶端的那颗“天枢星”的凹槽里。
“血祭七星,杀伐自当归我。”
老萨满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长叹一声,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转身蹒跚离去。
刘甸看着乌力吉那近乎癫狂的背影,心中暗自点头。
这老瞎子,懂这世道的游戏规则——想要打破禁忌,就得先把自己献祭上去。
“但这还不够。”刘甸走上前,打破了悲壮的气氛,恢复了那副挑剔的产品经理嘴脸,“要是敌骑夜袭,这玩意儿虽然能盲射,但若是看不清目标方位,也只是瞎猫碰死耗子。如果是连星星都没有的阴天呢?”
乌力吉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个小锡盒,咧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主公说得对,看不见,那就让他们自己亮起来。”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层惨绿色的粉末。
“这是从乱葬岗的老骨头里炼出来的,咱叫它‘鬼火粉’,主公您管它叫‘磷’。”乌力吉抓了一把粉末,小心翼翼地混入早已备好的箭羽空槽中,“沾火即燃,风吹不灭。”
“高宠,再试一发。”
这一次,目标是远处的山壁。
高宠再次扣动悬刀。
这一箭射出,空气中骤然划过一道诡异的惨绿色光弧!
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却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鬼爪。
箭矢钉入岩石的瞬间,那团绿火猛地炸开,虽然没有爆炸力,却将周围三尺之地照得一片幽绿,如同鬼域。
“如流星坠地,敌未至,心先溃。”刘甸看着那团幽幽燃烧的绿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哪里是武器,这分明是针对游牧民族迷信心理开发的恐惧发生器。
次日,校场。
那帮原本只知道骑着羊乱跑的薛延陀少年们,此刻正排着队,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
他们手里拿着的虽然只是木制的练习弩,但那股子认真劲儿,比过年抢肉吃还要足。
而在校场的角落里,乌力吉独自坐在一块磨刀石上。
他手里拿着几块从废弃兵器上敲下来的残铁片,正在耐心地打磨着一个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微型星盘。
“大匠师,您这是?”路过的冯胜好奇地问。
“给那些还拿不动弩的娃娃们磨个念想。”乌力吉吹去铁屑,声音轻得像风,“我要让这阴山下的每个放羊娃,手里都有一片自己的天。以后谁也别想再蒙住他们的眼。”
就在这时,刘甸的视网膜上突然弹出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框:
【系统提示:检测到领地内“技术与信仰”发生深度融合转化。】
【恭喜宿主,解锁特殊被动技能“天工开物”:领地内所有匠作工坊生产效率+30%,新图纸研发成功率提升15%。】
刘甸满意地关掉界面,这波文化输出转技术的投资,回报率简直高得吓人。
他心情大好,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北方的地平线,想看看这初升的太阳。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朝阳。
在极远处的阴山隘口方向,三道漆黑如墨的狼烟,正像三条狰狞的毒蛇,笔直地刺向苍穹。
刘甸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看来,咱们的新产品发布会,要有不请自来的观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