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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左贤王跪着刻字,这活儿比打仗还难!

铁镣在冻硬的泥地上拖拽,发出一阵阵牙酸的摩擦声。

阿史那咄苾那头乱糟糟的发辫里夹着枯草,脸上还有几道没干透的血口子。

这老狐狸即便成了阶下囚,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活像一头被陷阱扣住腿的孤狼。

朕掂了掂手里那根刚从火炉里抽出来的铁钎。

钎头烧得通红,在清晨的冷风里滋滋作响,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

“听说左贤王在帐子里喝醉了,常骂朕的汉文是鬼画符?”朕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细碎的石粉,那种嘎吱声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刺耳,“今儿给你个机会。这碑阴还空着,你来刻。用你们突厥文,也用汉字,就刻一句——‘从此,草原亦有春秋’。”

咄苾冷笑一声,那口黄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汉人的皇帝,你不如直接给老子一刀。这种娘们儿磨豆腐的活计,老子死也不碰。”

他正梗着脖子要喷唾沫星子,目光却忽然滞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笔庙的台阶下,一群胡族孩童正蹲在地上。

那个叫博古的小娃儿,也就是巴特尔的亲弟弟,此刻正攥着半截黑乎乎的木炭条,在平整的沙地上一下一下地临摹着碑文。

那孩子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炭条,而是草原上最珍贵的苏鲁绽长矛。

咄苾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是他部落里最具天赋的幼苗,现在却在“朝圣”汉人的文字。

这种降维打击,比冯胜手底下的陌刀阵还要扎心。

“陛下,他气不顺,手就更不顺。”

老篾匠乌力吉不知何时已经摸索着走到了碑侧。

他那双蒙了翳子的眼球动也不动,却精准地将一卷浸透了冰水的麻布覆在滚烫的石面上。

“呲——!”

白烟瞬间吞没了咄苾的脸。

乌力吉指了指那块被水汽浸润的石面,嗓音沙哑:“先摸字形,再烫铁钎。心浮的人,刻出来的字会裂;气躁的人,留下的痕会歪。这石头记着千年的事,它不嫌慢,就嫌假。”

咄苾迟疑了片刻,粗暴地夺过朕手里的铁钎。

他冷哼着,使出全身蛮力往石面上猛地一戳。

火星子四溅,坚硬的阴山黑岩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崩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裂口,却根本没能留下成型的笔画。

周围围观的胡族百姓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博古那孩子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拿炭条挡住了脸。

咄苾的手颤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崩裂的石皮,又看了看那群满眼渴望的孩子。

他那双习惯了握刀杀人的手,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他竟然真的慢慢蹲下了身子。

他像乌力吉那样,先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指尖,一点点摩挲着石面上原有的字迹轮廓。

那种粗糙、冰冷又沉重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他的识海。

朕在系统面板里清楚地看到,这老狐狸的忠诚度虽然还没动,但“反抗意志”那栏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哗哗往下掉。

夜里的阴山,风刮得跟刀子没区别。

朕披着狐裘坐在营帐口,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热奶茶。

苦涩的茶香混着奶腥味,倒是提神。

远处的火把下,咄苾还一个人守在碑前。

他那身厚重的甲胄早就卸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布衫,正对着一个“春”字反复在那儿较劲。

阿史那云拎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奶酪走过去,脚步在沙地上很轻。

“父汗说,只要你肯刻完这一句,他便允你部保留三座祖祠,还可以从启智屯自选三名塾师带回去。”阿史那云的声音很平静,在夜风里传得老远。

咄苾手里的铁钎顿了顿,低吼声里带着一抹掩不住的不甘:“我阿史那氏世代弯弓射雕,什么时候沦落到靠卖字换命了?”

“可你儿子,昨夜梦里喊的是‘先生’,不是‘阿爸’。”阿史那云放下奶酪,转身离去,裙摆擦过枯草的声音沙沙作响。

咄苾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天亮的时候,朕刚走出大帐,就瞧见冯胜那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陛下,您快瞧瞧那老狐狸。”冯胜压低声音,指了指碑前。

咄苾竟然把自己那两只手都磨破了,指尖缠着一圈圈渗血的破布。

他不再急着动用那根红铁钎,而是学着私塾里的蒙童,先用木炭在石面上反复描摹。

他每画一笔,身后的阴影里就会悄悄凑近几个旧部的骑兵。

那些曾经提着刀要跟朕玩命的草原汉子,此刻竟也默默蹲下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炭条,在泥地上跟着那老狐狸的笔迹一笔划地划拉着。

当最后一笔透过石背,双语并列的“春秋”二字在晨光下显出一种厚重的钝感。

咄苾像脱力了一般,将那根已经磨秃了的铁钎狠狠掷在地上。

他没有跪朕。

他转过身,对着那块黑森森的石碑,单膝重重地砸在地上,膝盖撞击土层发出一声闷响。

“我刻的不是字……”他嘶声吼道,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是我族往后五百年的活路!”

就在这当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股子悲凉又肃穆的气氛。

一骑红尘从山口疯狂奔来,斥候脸上的汗毛都挂着霜。

“报——!漠北铁勒部遣使求见!”斥候翻身下马,顾不得喘气,“使团带了三千匹上等骏马,说是要献给陛下,只求一幅陛下亲手临摹的《笔锋所指》图稿。他们说……要在漠北建‘北境第一笔庙’!”

朕捏着手里的折扇,指尖轻轻敲击着扇骨。

三千匹马,换一张纸?

这买卖听起来稳赚不赔。

然而,朕的目光扫过那群正低头捡炭条的铁勒使者随从。

这些人的虎口处长满了厚茧,那不是握笔留下的,是长期紧握刀柄、甚至习惯了反手拔刺刀的老茧。

他们的眼神在扫过营垒布局时,那种专业程度,可不像是个单纯求学的教书匠。

朕将铁钎递还给乌力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下一碑,该刻什么?”朕轻声问。

乌力吉没说话,只是摸了摸石碑上新刻的文字。

而远处,那支打着求学名号的铁勒使团,已经在一片看似祥和的欢呼声中,缓缓踏入了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