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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谁写策论,谁坐堂!

雄鸡第三声啼鸣时,刘甸案头的诏书已盖好玉玺。

朱笔在“归心理事所”五字上顿了顿,墨点晕开如血,又被他用玉镇轻轻压平——这不是血,是万千策论里渗出来的百姓心。

“陛下,柳先生求见。”小黄门的声音带着晨露的凉。

殿门推开的刹那,穿月白儒裙的女子抱着一摞竹简撞进晨光里。

柳含烟发间的木簪歪着,显然是匆忙束起的,袖口还沾着墨渍:“妾昨夜将《理事六责》誊了七遍,第三遍漏了‘审旧案’,第五遍把‘通粮道’写成‘通粮盗’……”她把最上面一卷摊开,竹片边缘被指甲掐出细痕,“这是第八稿,查贪账、开女塾、立鸣冤鼓、办村学、审旧案、通粮道——每一条都拿吴狱的血账对过。”

刘甸接过竹简,指尖扫过“开女塾”三字时,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吴狱见到的陈兰姑。

那时她跪在洗衣房,盲眼却能背出《春秋》全文,而隔壁牢房的少女正因为识得“礼”字被抽断手筋。“好。”他将竹简递回,“首批试点兖州、豫州、青州,你挑二十个女学生随往,就说朕要看看,女子执笔,能不能撑起半片天。”

柳含烟的眼尾忽然发红。

她把竹简按在胸口,木簪“啪”地掉在地上,也不弯腰捡:“妾这就去挑人!”转身时裙角扫过龙案,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簌簌落,倒像是千军万马在叩门。

与此同时,兖州的雪还没化尽。

冯胜裹着粗布短打蹲在村口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个豁口陶碗,里面盛着村妇刚塞的热粥。

他望着斜对角的土坯房,门楣上歪歪扭扭贴着“归心理事所筹备处”的红纸条——那是他昨夜亲手贴的,浆糊都没抹匀。

“老周头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冯胜抬头,见个穿补丁棉袄的老头被十几个村民簇拥着走过来。

老头手里攥着卷发黄的策论,布鞋底沾着泥,走到土坯房前突然踉跄,被旁边的小伙子扶住:“爹你慢些,这可是咱七百户联名保举的!”

“我不慢。”老头抹了把脸,露出半道刀疤,“当年在曹营当屯田官,我把百姓的粮往军库里搬;如今写策论说‘均水制田’,是要把军库里的粮往百姓碗里倒。”他掀开策论,纸页边缘磨得发毛,“柳先生说这策论能当官?我老周头别的不会,就会看地脉——兖州这地,哪块该挖渠,哪块该轮种,我在策论里画了二十张图!”

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个系蓝布围裙的妇人,劈手夺过策论:“当不当官的先放一边,你得让我当监察员!”她转向冯胜,手指点着自己胸口,“我男人写策论时,我在边上磨了三宿墨;他说‘均水制田’,我就记‘每日粮账要对三遍’——昨儿他往家里拿了半升米,我当场给退回去了!”

冯胜低头喝粥,热意从喉咙直窜到眼眶。

他摸出怀里的令牌往桌上一扣,铜锈蹭得桌面沙沙响:“明日挂牌,老周头当所长,周婶子当监察。”他望着老头颤抖的手抚过“归心理事所”的红纸条,忽然想起昨夜在破庙歇脚时,墙根下堆着半筐磨秃的笔——那是村民们为写联名信现学的字。

井陉口的风比兖州更烈。

高宠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五百老兵抱着《民事律解》缩成一团,像被霜打蔫的白菜。“都给老子挺腰!”他抡起马鞭抽在地上,火星子溅到最近的老兵脚边,“老子当年挑铁滑车都没皱过眉,你们写几个字就跟要了命似的?”

“将军!”最前排的张铁柱突然吼了一嗓子,怀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咱是当兵的,该拿枪护着百姓;可现在让咱拿笔写诉状……”他蹲下身捡书,指腹蹭过封皮上的“民事”二字,声音突然哑了,“上个月我替村东头王寡妇写状子,她男人被地痞打死,家产全被占了。我照着律解写了三条:一告杀人,二告夺产,三告作伪证……”他抬头时脸上还沾着泥,“今儿晌午,王寡妇捧着地契来谢我,说这是她男人死后,头回睡踏实觉。”

演武场突然静得能听见风里的雪粒声。

不知谁先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高宠望着这些从前把刀磨得比脸还亮的糙汉,此刻正用破布裹着冻红的手指,一笔一划在雪地上练“冤”字——横折钩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刀痕都深。

洛阳太学的讲台上,陈兰姑的手指正顺着帛书的纹路摸索。

三千个名字,有的是墨写的,有的是血写的,有的甚至是用烧红的炭块烙上去的。

她摸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指尖被凸起的墨迹硌得生疼——那是个老兵用断齿梳蘸着药汁写的,说是“不能脏了纸”。

“这些名字,有的歪,有的斜,有的像小孩涂鸦……”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可它们比任何玉玺都重,因为每一个,都是一个人终于敢对自己说‘我要做个好人’。”

台下突然响起抽噎声。

有个穿锦袍的世家子冲上台,从怀里掏出叠金箔纸的“保举书”,“唰啦”撕成碎片:“我祖父靠门第当大官,却饿死过三县百姓;我爹靠门第当大官,把灾年的粮价翻了五倍……”他抓起陈兰姑的手按在帛书上,“先生,教我写真正的名字吧,写一个能被百姓记住的名字。”

太极殿的蟠龙柱下,御史大夫的朝笏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陛下!门荫入仕行之百年,骤然废除,恐乱朝纲!”他白须抖动,指向刘甸案头的《归心策论》,“这些草莽之辈,懂什么治国?”

刘甸没说话。

他走到殿角的檀木箱前,掀开箱盖,三千卷策论的墨香混着旧纸味扑面而来。

他随手抽出一卷,纸页边缘还沾着碎线头——是那个为丈夫正名的洗衣妇写的。“臣本戍卒,目不识丁,然见百姓饿殍遍野,心如刀割……今愿执笔,代万民发声。”他念完,将策论轻轻放在龙椅之侧,“你们说,这样的人,配不配做官?”

满殿寂静。

光禄勋最先跪下,朝服上的玉坠磕在地上:“臣愿领旨,废除门荫旧规。”接着是大司农,是少府,最后连御史大夫都垂下头,朝笏深深叩地。

刘甸望向窗外。

晨光正漫过“天下共笔”的匾额,将那四个字染成暖金。

他想起昨夜在御花园,童飞指着梅枝上的雪说:“你看这些雪,落的时候各有各的方向,可堆在一起,就能把冬天焐化。”

此刻他忽然听见,从洛阳城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小黄门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笑:“陛下,兖州归心理事所的牌匾今儿个就能刻好。百姓们天没亮就往城门挤,说是要抢头柱香……”

刘甸走到殿门前。

风卷着“归心”的旌旗猎猎作响,他望着东方渐盛的日光,忽然想起柳含烟今早说的话:“当天下人的笔都能写自己的命,这天下,才真正归了元。”

远处,兖州方向飘来一阵爆竹声,细碎,却炸得人心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