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宗的天变消息,在裂天跪下的当天夜里便传遍了中域。
常亦儿和司尘是在圣天宗附近的一座茶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来往的散修和商客都在议论圣天宗内乱——“圣女回归”、“裂天倒台”、“周铃语暂代宗主”——各种传言混杂在一起,但核心信息对得上。
常亦儿将茶盏轻轻放下,看了一眼对面的司尘:“荆鼎归位了。”
司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此刻灯火初上,河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这个本该是截住裂天的关键位置,如今已经不需要了。
“她比我们快了一步。”司尘说。
“她等了三千年的这一步,自然走得稳。”常亦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茶钱放在桌上,“四鼎了。接下来该去青林院了。”
两人当晚便转道向东。
中域的路在脚下延伸,缩地成寸之下,第三日黄昏他们便抵达了青林院的地界。
青林院与星河院、圣天宗完全不同。
它没有恢宏的山门,没有高耸入云的殿宇,甚至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
入目尽是连绵起伏的山丘,绿意葱茏,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水雾在林间缓缓流动。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入,两旁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灵植,有些叶片碧绿如翡翠,有些花开如掌,有些藤蔓攀着枯木长成奇形怪状的拱门。
“青林院以灵药闻名九域。”司尘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灵田,“据说院中有一株万年碧落藤,是九域灵药之祖。顾长青守此藤如守命。”
常亦儿踩上那条青石小径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脚下的灵气与别处不同——这里的灵脉极其活跃,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株草木的根系都与地脉相连,形成一个精密而庞大的共生系统。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地方的灵脉,是靠碧落藤维持的。”她说,“藤在则灵脉活,藤枯则地脉死。顾长青守着冀鼎不放,恐怕不只是因为固执,更因为冀鼎也在维持这个体系的平衡。”
两人沿着小径继续深入,走出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竹亭。
亭中坐着一个青衫老者,正低头分拣桌上的一堆灵药种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日常事务。
他没有抬头,却已开口说话。
“青林院少有外客。二位从西而来,身上带着熟悉的气息——”
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两鬓灰白,眉目温和中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正是青林院院长顾长青。
“有意思。”
常亦儿上前,微微拱手:“晚辈常亦儿,这是司尘。冒昧来访,还望顾院长见谅。”
顾长青放下手中的种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她的指尖。
他看了很久,忽然眉头微挑:“你手上那层青气……你是灵植师?”
常亦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惯于催生灵药,久而久之,指尖确实会附着极淡的灵力痕迹,寻常人看不出来,但在顾长青这种一生侍弄灵药的人眼里,一清二楚。
“略通一二。”她如实道。
顾长青没有追问来意,而是从桌上随手拈起一枚干枯发黑的种子,递到她面前:“试试。”
司尘站在常亦儿身后,没有出声。他了解她,知道她不会在这种时刻推脱。
常亦儿接过那枚种子,拇指轻轻覆在种壳上,指尖一层温润的灵力缓缓渗入。
不过几息之间,那枚枯黑的种子表面浮起一线浅绿,裂开一道细缝,一截嫩白的小芽破壳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茎展叶,长出了两片小指盖大小的翠叶。
顾长青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盯着那两片嫩叶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常亦儿时眼睛里多了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为郑重的认真。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方巴掌大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尊青铜小鼎。
鼎身刻着“梁”字,古拙厚重,温润如故。
“梁鼎。”顾长青将木盒推到她面前,“你拿走。”
这么容易?
常亦儿没有立刻接,而是看着他:“顾院长就这么给了?”
顾长青摇了摇头,语气郑重:“我是有条件的。替我做一件事,这件东西我绝不反悔。”
他站起身,指着远处山谷深处一处被云雾笼罩的崖壁:
“那上面长着一株万年碧落藤,是青林院一切灵药的根基。但它已经枯了多年。灵力还在,根还在,但藤身萎缩、生机凝滞,我已经试了无数法子都救不回来。你若能让它重新活过来——梁鼎立刻归你,分文不取。”
常亦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处崖壁孤悬于山谷尽头,云雾翻涌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枯黑的藤影,像是已经死去多年的残骸,却仍牢牢攀附着崖壁,没有坠落。
“碧落藤的生机凝滞了上百年,”她沉吟道,“不是因为它死了,是因为它进入了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
顾长青目光一动:“什么意思?”
“它能感应得到——冀鼎在你手中,是维持这片灵脉的最后一道锁。锁不取,它不敢重新舒展,怕灵脉失衡。”
常亦儿转头看向顾长青。
“所以你要我催活碧落藤,前提是先说服你,让我把冀鼎拿走。你不敢移鼎,因为怕地脉崩溃;但若不移鼎,碧落藤就不肯活。这是个死结。”
顾长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苦笑道:
“你说得对。这死结我绕了三十年,一直不敢解开第一个扣子。既然你能看透这一步,那就该由你来走。”
他将装着梁鼎的木盒又往前推了推:
“鼎你拿走。只要碧落藤能活,我信你。”
常亦儿终于伸手接过那只木盒,指尖触到鼎身的一瞬,梁鼎发出极低的嗡鸣,像是沉睡中被唤醒的第一声回应。
她将它收好,然后抬头望向山谷深处那道枯黑的藤影。
“带我去看看它。”
夜色渐临,青林院的山谷中泛起一层薄薄的灵光。
常亦儿和顾长青并肩沿着石径走向那片崖壁,司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前方那道女子的背影上。
崖壁比远看要高得多。
亦儿站在崖壁脚下仰头望去,那株碧落藤的枯黑藤身从崖顶垂落下来,粗如儿臂,虬结盘错,像是时间本身凝固成的一道道褶皱。
三十年的枯寂让它的表皮龟裂成无数细密的纹路,却没有一根藤条脱落,每一道分支都牢牢地攀附在岩壁上,仿佛即便枯死也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