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勉手中的汤普森发出一声空仓的脆响,最后一发弹壳带着火星跳落尘埃。
他拇指按开卡榫,空弹夹应声坠地,另一只手从腰际摸出沉甸甸的满弹夹,手腕一翻,“咔嗒” 一声严丝合缝卡进机匣。
换弹不过眨眼之间,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把眼前的局势算得明明白白。
那辆目标车是特意改装的装甲轿车。
刚才集束炸药的气浪能把整车掀得晃了半寸,却愣是撕不开它的加厚钢板。
刚才炮声刚落,爆破组冲锋的时候,是日本人最乱的时候
他们躲避炮击,也不知道街对面冲出来多少人,枪口都不知道该往哪指。
可这阵混乱,撑不了多久了。
风卷着硝烟往南飘,街面上的能见度正一寸一寸往回升。
楼顶上的哨兵正一挺接一挺把机枪架上天台缺口,黑洞洞的枪管纷纷调转方向,死死锁死了矮墙这片区域。
车队周围的护卫兵也从爆炸的懵怔里回过神,借着车体当掩体,一层一层往车头方向补位,防线越收越紧,渐渐成型。
再过一分钟,这条街就不是街了,是一条被交叉火力彻底封死的死亡走廊,连只飞鸟都穿不过去。
宋勉微微侧头,目光飞快扫过街道两头的巷口。
街东,街西两个方向,日军的增援部队都被火力队死死摁在拐角后面,几次试探冲锋都被打了回去,暂时冲不进来。
车队周边的护卫兵,也还被压在车身后面,抬不起头组织不起有效反击。
可这都是饮鸩止渴。
烟再散一分钟,楼顶的机枪就能全部铺开,织出无死角的交叉火网;两头的巷口再顶三分钟,日军增援必定突破。
到那时候,这条街就是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他们剩下这些人,就是锅里的米,迟早要被煎得焦烂。
宋勉喉结狠狠一动,把嘴里混着血沫的硝烟味唾沫狠狠啐在脚边泥地上,暗红色的唾沫星子立刻洇进焦黑的土里。
“队长。”
一个人猫着腰凑过来,半边脸都是黑灰混着汗水,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已经浸透。
“爆破组的弟兄。。。都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宋勉抬眼看向他,目光沉得像寒铁,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退,我们这六十二个人,就全白来了。”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扫过矮墙后剩下的所有人。
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转了过来。有人脸颊上还溅着弟兄的热血,有人捂着肚子上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不住往外淌,有人胳膊被打断了,用沾血的布条草草吊在脖子上。
没有一张脸往后缩,没有一双眼睛露怯。
“我问你们一句。”
宋勉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周零星的枪声,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怕不怕死?”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卷着硝烟掠过墙沿,发出呜呜的闷响。
“我也怕。” 宋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涩然的笑:“可我更怕活到八十岁,天天早上醒过来,一想起今天,我在离那辆车最近的地方,退了。
我受不了这个。”
矮墙后面死寂了两秒钟。
紧接着有人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带着被硝烟呛坏的破音:“队长!你说怎么打!我们跟着你冲!”
宋勉半点不拖沓,立刻着手调兵遣将,把剩下的人飞快分成三拨。
火力队,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加上还能正常击发的十几支汤姆逊和驳壳枪,全部钉死在矮墙后面,半步不许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楼顶但凡有个脑袋探出来,有截枪管露出来,就给我打回去。不用瞄得有多准,只要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睁不开眼,就是头功。
突击队,还能站着跑的人,分成三个小组,交替掩护跃进。一组冲,一组打,一组补,像车轮似的往前滚,绝不停顿半步。
掩护队剩余的人,全部抽调到街北的巷口。那是日军增援最可能突破的方向,也是整条防线最软的软肋,必须有人拿命堵死。
“多撑一分钟,前面就多一分机会。” 宋勉盯着掩护队的领头:“哪怕人打光了,也不能放一个鬼子绕到我们背后。”
掩护队的领头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下头,拎着枪一挥手,带着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往巷口摸过去。
“准备。”
宋勉高高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火力队,全力压制!”
“打!”
七点十二分整。
矮墙后面的四挺捷克式,枪管已经打得微微发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可子弹还是一刻不停地往外泼洒。
这个时候没人在乎枪管会不会过热,会不会炸膛,多打出一颗子弹,冲锋的弟兄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十几支汤姆逊和驳壳枪跟着一齐轰鸣,枪声连成一片,听不出个数。
子弹不是一发发射出去的,是成片成片泼出去的,像一场密不透风的金属暴雨,劈头盖脸砸向街对面。
楼顶上刚刚冒头的日军哨兵,一个接一个被砸了回去。
有人被打中天台边沿的青砖,碎石混着骨渣溅了一脸,连哼都没哼就栽了下去;有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推着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女儿墙上,身子软软滑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街道两侧的窗户洞、瓦缝里、屋脊后,只要有一丁点动静,立刻就有一串子弹追着扫过去,打得砖石碎屑乱飞,尘土扬起老高。
火力队打的是覆盖式射击。
不管有没有人,先泼一梭子过去再说,宁可错打一面墙,绝不漏过一个火力点。
宋勉要的就是这片刻的火力真空。
“第一组,上!”
第一组七个人,几乎是同时纵身跃出矮墙。
可他们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宋勉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低估了日本人。
他原以为日军还陷在爆炸的混乱里,各自为战。
错了。
错得离谱。
短短的喘息功夫,日军护卫中队已经完成了战术收拢,重新组织起了完整的防线。
九辆汽车横七竖八停在街面上,此刻全成了移动堡垒。
厚重的车身,粗壮的车轮,隆起的引擎盖,再加上路边被炸塌的半截砖墙,路沿石墩,被日军串联成一道错落有致的火力阵地,射界互相覆盖,几乎没有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