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司令部西侧的客房,安静得近乎死寂。
窗棂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天光浅淡,落进屋内,铺出一地清冷的灰白。房间陈设简洁规整,桌椅,床铺一尘不染,甚至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杏儿端坐在床沿,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从她被人带进这房间开始,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变。
脊背挺得笔直,双肩紧绷,双手端正地叠放在膝盖上,眼帘轻垂,目光死死钉在地面某一处固定的光斑上。
像一尊被定格在原地的泥塑,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肩头的枪伤已经重新处理,仔细包扎完毕。
崭新的纱布雪白平整,边缘剪裁得整齐利落,是宪兵医院的军医亲手包扎的。
那名女军医戴着严实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只露出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动作轻柔细致,没有半分粗暴。
缝合伤口时,怕她忍痛挣扎,对方还刻意用生硬蹩脚的华夏话低声安抚:“忍一忍。”
杏儿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不是倔强,也不是执拗,是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应答。
自记事起,她的世界就只有一方小小的老王集。
方寸田地,几户乡邻,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她从未踏出过故土半步。
将军夫人,这四个字,像是一道烙印,强行扣在了她的身上。
可她生于乡野,长于俗世,最懂“夫人”两个字的意思。
那是旁人的妻子,是依附旁人,属于旁人的名分。
一念及此,她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
坐在沉沉暮色里,孤零零一个人,像一叶被狂风骤雨打散的孤舟,茫然无措,无处可依。
暮色彻底沉落,西侧客房的静,压得人呼吸发紧。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很轻,规规矩矩,却精准刺破了屋内死寂。
轻微的推门声缓缓响起,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缝隙,微凉的廊风顺着缝隙溜进屋内,拂动了窗边沉寂的光影。
走进来的人,杏儿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白天那间宽敞冰冷的办公室里,隔着一张宽大办公桌,静静望向她的男人。
是旁人一口一声,高高在上的“将军”。
一瞬间,杏儿浑身的皮肉骤然绷紧,每一寸神经都死死紧绷起来,本能的恐惧席卷全身。
她没有抬头,第一反应是仓皇后退,躲闪。
身子顺着床沿一点点往后缩,缩到床角,抵上墙边,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再无半分退路。
前无去处,后无退路。她就那样死死蜷缩在方寸角落,像一只误入绝境、束手待毙的小兽,安静却极致惶恐。
门口的周正青,脚步骤然顿住。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个细微,怯懦又充满戒备的退缩动作。
平稳抬起,正要迈步落地的脚,硬生生僵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
一路从办公室走到西侧客房,短短数十米的走廊,他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排练,推演无数遍见面的对话与姿态。
第一句该说什么?
说“你别怕”?
太可笑了。
凭什么让她不怕?他一身日军将官戎装,这身皮就代表着侵略、掠夺与压迫,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依托着这身罪孽深重的身份,苍白又虚伪。
说“我不会伤害你”?
更荒谬。
若真的无意伤害,为何会将她从故土、从亲人身边强行掳来,困在这陌生冰冷的牢笼之中?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反复斟酌,到最后只剩满心无力。
良久,周正青终于还是哑着嗓子,率先打破死寂:“你。。。”
只一个字落下,床角的杏儿身子又骤然绷紧一分,肩头微微发颤。
周正青立刻闭口,硬生生截断了未尽的话语。
进他僵在原地,竟是生出几分无处安放的窘迫,连空气都变得凝滞尴尬。
僵持片刻,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毫无温度的问话:
“伤,还疼吗。”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
杏儿垂着头,视线牢牢锁在自己的膝盖上,睫毛低垂,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周正青静静等了几秒,耳边只剩她细碎压抑的呼吸声。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脚步极轻,生怕惊扰,刺激到她。
两步之后,他骤然停住。
不能再往前了。
他清晰看见,随着他的靠近,那单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仿佛他再逼近半分,她便会不顾一切地挣扎,躲闪。
这周五僵立在屋子中央,进退维谷,手足无措。
这一刻,周正青前所未有地清醒认识到自己的无力。
他能搅动华北军政局势,能算计寺内寿一,可他唯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被乱世碾碎人生,被强权剥夺自由,彻底被吓坏的姑娘。
无法解释,无从辩驳。
他不能说自己并非真正的日本人,不能说自己绝无半分亵渎之心,更不能轻易许诺“我迟早放你走”。
几番挣扎,他最终压下所有复杂心绪,说出了今晚最无用,却也最实在的一句话: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跟门口值守的人说,他们会替你办妥。”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杏儿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垂首不语,不拒绝、不回应、不配合。
周正青静静伫立片刻,心底满是沉甸甸的压抑。他不再僵持,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即将踏出房门的瞬间,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去。
昏沉的暮色里,少女依旧缩在冰冷的床角,脊背抵着墙壁,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仅剩余温的野草,卑微又无助。
周正青喉结滚动,心口微微发闷。
他想说一句宽慰的话,想说“你别怕”,哪怕只是一句毫无分量的空话。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周正青五指收紧,死死攥住冰凉的门把手,掌心微微泛白。
“我。。。”
他再度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一次,蜷缩在床角的杏儿,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这是她被掳至此地后,第一次真正抬眼,正视眼前的这个人。
一双眸子清亮干净,像深山无人沾染的古泉,澄澈通透,不染尘埃。
可那汪清澈的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恐惧,没有痛哭流涕的哀求。
那一眼,清冷刺骨,直直撞进周正青心底,让他心口骤然一抽,泛起密密麻麻的难堪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