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旺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不错,你这水平,比我那帮老棋友强。”
顾晏赶紧说:“是爷爷让着我。”
“让什么让,我又不是没使全力。”李成旺摆摆手,又去拿白子,“再来一盘。”
就这样,原本打算出去逛街的两个人,都留在了李家老宅。李悦在厨房里帮陈老太做饭,时不时听见堂屋里传来一老一少落子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李成旺一两句点评。陈老太一边切菜一边笑:“你爷这是找到对手了,多少年没见他这么来劲。”
李悦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顾晏正襟危坐的背影映在厨房窗户上,手里拈着棋子,眉头微微皱着,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在柳溪大队的时候,晚上没什么事,顾晏也会教她下象棋。她嫌他棋太臭,顾晏就嘿嘿笑着让她一个车。
“奶,”李悦收回目光,低头择菜,声音轻轻的,“他这人吧,看着闷,其实心挺细的。”
陈老太手上动作顿了顿,看了孙女一眼,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堂屋里,第二盘棋刚开了个头。李成旺落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小晏,你家里那边,知道你和悦悦的事吗?”
顾晏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说:“我还没跟我爸妈说,想先问问小悦的意思。”
李成旺点点头,没再追问,啪地一声落子。
陈老太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油焖白菜,清蒸鱼,还有一碗腌笃鲜,鲜得顾晏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李成旺中午开了瓶黄酒,给顾晏也倒了一小盅,两个人边喝边聊,从棋局聊到机械厂,又从机械厂聊到三清镇的风土人情,倒是越聊越投机。
陈老太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给顾晏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顾晏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吃完饭,李悦帮着陈老太收拾了碗筷,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起身说要带顾晏出去转转。
陈老太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别闷在家里,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李悦和顾晏借着出门散步的机会,出了李家老宅。
两个人刚走到巷子口,李悦走在顾晏旁边,忽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
顾晏愣了一下——平时在柳溪大队,李悦虽然跟他亲近,可在外头从来不好意思挽他胳膊,顶多是并排走着,偶尔袖子蹭着袖子。
今天倒是主动了。
“行啊你,”李悦侧头看他,嘴角带着笑,“以前不觉得你多聪明,现在看来你这脑瓜子可真好使。”
顾晏一脸茫然:“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没听明白?”
“装,你继续装。”李悦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我爷爷出了名的臭棋篓,你能把他下高兴了,你这棋力不浅啊。”
顾晏眨了眨眼:“爷爷棋力挺好啊,我今天赢得也费劲。”
李悦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拉倒吧。我虽然不怎么会下棋,可多少知道一点里面的门道。
下棋这种事情,无论是直接输还是直接赢都不算太难,难就难在即便是输了,还能让对方下痛快了,而且还察觉不出来。”
顾晏张了张嘴,可并没接话,而是拉着她往路边的小卖部走。
小卖部门口摆着几个木箱子,里头镇着汽水。
顾晏掏钱买了一瓶,起子一撬,递给李悦。
李悦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橘子味,甜得刚好。
她又递给顾晏,顾晏仰头灌了一大口,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底下,一瓶汽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了。
等大瓶子见底,顾晏才压低声音,来了一句:“嘘!这事,咱们看破不说破。”
李悦瞥他一眼,忍不住又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呀。”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九月的海市,梧桐树还没全黄,街两边的店铺门都开着,有卖布匹的,有卖糕点的,还有一家新开的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
李悦在一家布店门口停下来,扯了扯顾晏的袖子:“进去看看。”
布店里人不多,李悦挑了几尺藏青色的灯芯绒,又选了一块灰蓝的卡其布,说给李成旺和陈老太各做一身。
顾晏在旁边看着,主动掏钱付了账。
李悦也没推辞,两个人现在都有工资,顾晏在机械厂一个月三十多块,她在木工组也有二十几块,再加上三柳牌的外销分成,手头宽裕。
给老人买东西,谁付都一样。
从布店出来,又进了隔壁的食品店。
李悦挑了两罐麦乳精、一盒桃酥、一包大白兔奶糖,顾晏在旁边又加了两瓶海市牌的白酒,说给李成旺。
顾晏解释了一句:“我爷喝黄酒,白酒是给你爸买的。”
“不用,这白酒等我去你家的时候,带过去给顾叔叔,我爸......还是算了吧!”李悦觉得人长大的最大好处,大概就是从前得不到的东西,长大了去魅了,所以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