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萧晚星与皇帝萧稷一同用过午膳,说了会儿家常话,才从御书房退了出来。
日头正好,暖融融地照在宫道两侧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没乘轿辇,只带着自己的贴身宫人信步往回走,权当消食。
行至东宫门前,正要迈步进去,却见一道身影立在檐下,像是候了多时了。
那人穿着一身宫装,衣料虽是寻常制式,但腰间的玉带和发间的珠翠都透着几分体面——是宁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红月。
她见萧晚星走近,先是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面上是得体的笑。
双手捧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递了上来:“公主殿下,三日后我们娘娘在宫里办了赏花宴,想请殿下赏光参加。”
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晚星脚步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那张帖子上,没有立刻去接。
她身后的宫人便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帖子后,她才道:“哦!”
一个字说得极轻极淡,随口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红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可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宫女却显然没那么好的脾气。
那小宫女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张圆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她拧着眉,往前迈了半步,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只是脚刚抬起来,红月便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将人隔挡在了身后。
红月动作极快,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晚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啧”了两声:“看来宁妃娘娘身边人的规矩,也就这样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不像是动怒,倒像是随口调侃。
但落在红月耳中,却像是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红月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她垂着眼,福了福身道:“奴婢告退。”
说完便带着那小宫女转身往桃溪阁的方向去了。
萧晚星一边往里走,一边接过宫人手里的帖子随手翻了翻。
洒金的纸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宴会的时辰和地点,末尾还缀了句“恭候殿下芳驾”,措辞倒是客气。
“赏花宴……”她把帖子合上,递给身边的宫人,“宁妃倒是好兴致。”
宫人接过帖子,低声问:“殿下要去么?”
萧晚星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进去吧。”
那厢红月领着人回了桃溪阁,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刚过了穿堂,进了内殿的门,那年轻宫女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把甩开红月方才拉着她袖口的手,提着裙摆就往里跑。
“祖母!”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你快找人给萧晚星教教规矩吧!她太目中无人了!”
萧若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站在宁妃面前,胸口起伏着,显然憋了一路的气。
宁妃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慢慢转过头来,看向随后进来的红月。
红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规规矩矩跪下行礼,然后将方才在东宫门口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实,并不添油加醋,只如实陈述。
宁妃听完,沉默了片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若晴,以后少去招惹她。”
萧若晴一愣,不甘心地嘟囔:“祖母,我……”
“被那般娇惯着长大的,”宁妃抬起眼,看了萧若晴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把自己孙女后半截话堵在了嗓子里,“从来不会有什么好性子。”
萧若晴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可对上宁妃那双平静的眼睛,她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袖口,指节捏得泛白。
她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可那声“是”说得有多不情愿,只有萧若晴自己知道。
火气表面上是压下去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萧若晴是三皇子怀王的嫡次女,今年十三岁。
因着出生时,月份过早,之前一直养在王府,不怎么出门。
七年前萧晚星风光无限的时候,她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对皇城中那些事没有半点概念。
对于萧若晴来说,萧晚星不过是偶尔从旁人口中听来的一个名字罢了——听说是太子的女儿,听说陛下很宠她,可那又如何呢?
太子已经死了,死了七年了。
一个死了父亲的人,就算从前再如何风光,如今也不过是个没有靠山的“孤女”罢了。
陛下念着旧情给几分体面,那是陛下的仁慈,可萧晚星若把这仁慈当成了资本,那便是她不知好歹了。
这种想法在三日后的赏花宴上,被她毫无保留地表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