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紫白色的雷弧撞上虹光的瞬间,没有发出预料中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像是雨水落入热油。
雷光在触及伞面光晕的刹那被层层剥解,化作无数细碎的电蛇沿着伞面边缘滑落。
在青石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细痕,转眼便消散在午后的热风里。
“……挡住了?”台下有人低声惊呼,“那可是承欢宫宫主的全力一剑!项宗主连手都没抬!”
沈承欢的目光在归去来兮的伞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落在项暮情的眉眼间:“……方才那一剑我用了七分力。接下来的这一剑,我不会再留余地。”
“求之不得。”项暮情的回答很淡,淡得像一枚被风吹到半途就散了的柳絮,但就是这种全然不在意的态度,让台下那些年轻弟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沈宫主说方才只用了七分力?!”台下弟子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惊愕,“那种速度、那种灵压,居然还不是全力?”
“肯定不会是全力,不然这个地方肯定得毁了。”
陆九安那句嘟囔还没落地,偏台上的雷光已经第二次炸开了。
这一次沈承欢没有拔剑再出——他只是将剑尖朝下,在青石台面上轻轻一叩。
“咚。”
那一声极轻,轻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但就在那一点落下的瞬间,整个偏台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掀翻了一样,无数道紫白色的雷弧从石缝间同时窜出。
如千百条蛇信在空气中吞吐,将项暮情方圆三丈内的空间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雷灵根的领域技?”江瑾尧的目光终于变了,原本松弛的站姿微微前倾,“沈宫主把雷灵力灌入地脉,从下方封死了所有退路——这招比方才那一剑狠太多了。”
项暮情站在雷网中央,月白色的衣袍被电弧激起的热风吹得猎猎翻卷。
归去来兮悬在他头顶三寸处,伞面缓缓转动,流转的虹光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极薄的光膜,将那些逼近的雷弧隔在三尺之外。
他没有看那些雷弧。
他在看沈承欢。
归去来兮的伞面转动速度忽然快了一分。
虹光骤亮,像一颗被点燃的星子,在雷网中央炸开一圈极薄的光浪。
那些雷索触及光浪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根根绷断,碎成满台细碎的电芒,纷纷扬扬地落向石面。
沈承欢的瞳孔微缩。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将手中长剑竖在身前,剑身上紫金色的雷光骤然收敛,凝成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从剑尖延伸出去,无声无息地穿过虹光的缝隙,直取项暮情的咽喉。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台下大多数人只看见一道紫金色的细线闪过,甚至连破空声都还没来得及发出。
但项暮情看见了。
他在那条线逼近咽喉的瞬间微微偏头,细线贴着他的颈侧掠过,切断了一缕垂落的发丝。
断发在虹光中翻卷着飘落,还未触及石面便被雷光余波蒸散殆尽。
“……好快。”夜初宁低声说。
他话音未落,项暮情已经动了。
他没有还手,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归去来兮的伞柄上轻轻一叩。
那一声叩击极轻,轻得像指尖落在书页边缘。
但就在指节触及伞柄的刹那,整座偏台上空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转了一瞬,所有人的视野里都出现了一道极短暂的、近乎幻觉的错位。
等视线恢复时,沈承欢已经退到了偏台边缘。
他双脚在石面上滑出两道浅浅的白痕,紫金长剑横在胸前,剑身上那层雷光比方才黯淡了几分,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丝。
“……方才那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真正震到后的、近乎哑然的认真。
“归去来兮的‘归去’。”项暮情收回手,月白色衣袖垂落如初,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花,“它能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灵力流动暂时‘归零’——你的雷灵力也不例外。”
“归零。”沈承欢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所以方才那一瞬间,我丹田里的灵力被清空了?”
“刹那而已。”项暮情说,“但已经足够让你失去先手。”
“……”
沈承欢沉默了两息,将长剑从胸前移开,剑尖朝下,像一柄被暂时搁置的兵器。
“你赢了。”他说,语气里那些被激起的好胜心已经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真正的、被日光晒透了的坦然,“我确实不该问那个问题。”
项暮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归去来兮在他头顶缓缓转动,伞面上的虹光渐渐敛去,恢复到那层温润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月白色光泽。
“你问的那个问题,”项暮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棋子,“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沈承欢抬起头来。
“后来我想清楚了。”项暮情说,“有些事,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的答案都需要被说出来。”
他将归去来兮收回袖中,月白色衣袍在午后的热风里微微翻卷了一下,像一页被风掀开的书,又合上了。
“走吧。”项暮情转身朝偏台边缘走去,“下午的比试还没结束。”
沈承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在日光中渐渐走远,沉默了片刻,将紫金长剑收回鞘中,跟了上去。
偏台下的人群安静了足足三息,才像被解开了什么禁制一样,轰然炸开。
“项宗主方才那一下……我连灵力怎么运转的都没看清!”
“归去来兮……那就是传说中的归去来兮?能令万法归零?”
“沈宫主居然认输了?他可是承欢宫的宫主啊!”
“承欢宫宫主又如何?他面对的是项暮情。”
夜初宁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落在自家师尊的背影上,面色平静,但指尖在袖中微微松开了一些。
陆九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师尊……比众人想的还要强。”
“嗯。”夜初宁应了一声,声音很淡,“他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