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对阵公布时,晨光正好翻过演武台东侧的山脊,将青石台面切割成明暗两半。
苏晚棠站在亮处,觉武站在暗处,两人之间的分界线像一道无形的刀刃。
苏晚棠朝对面抱拳,动作干净利落,腰带上的缠枝纹绣在日光里闪了一下:“百花宫苏晚棠,请师兄指教。”
觉武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他身量不算高,但肩背极厚,灰白僧袍下的肌肉轮廓像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岩石,每一道起伏都带着常年苦修磨出来的沉实感。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轮回寺觉武,请。”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和前三场不同——前三场是术与术的较量,这一场是力与巧的碰撞。
苏晚棠先动了。
他身形轻巧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花瓣,在青石台面上几乎没留下脚步声,转眼便欺近觉武身前三尺。
右手并指为剑,指尖凝着一层极薄的淡粉色灵光,直点觉武肩井穴。
这一指的速度极快,角度也刁,像是算准了对方身形高大、转身不易的破绽。
但觉武没有躲。
他只是在指风即将触及衣料的瞬间微微沉肩,那块被瞄准的肌肉便向内凹陷了半寸,让苏晚棠的指尖擦着僧袍表面滑了过去,连一道褶皱都没留下。
苏晚棠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立即变招,手腕翻转,指尖从点变抹,横切觉武颈侧。
这一下变招几乎无缝衔接,快得台下不少人都没能看清。
觉武依然没有躲。他抬起左臂,手肘向外一翻,格在颈侧前方。
苏晚棠的指尖撞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击在了一块裹着布的硬木上。
“……好硬的肉身。”陆九安在台下低声说。
夜初宁的目光落在那块被击中的小臂上。
苏晚棠那一下虽然没有用全力,但指尖附着的灵力已经足以在寻常修士身上留下一道青紫。
可觉武的小臂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像是那点灵力还没触到皮肉就被某种更绵密的东西化掉了。
“轮回寺的金刚体。”江瑾尧站在夜初宁另一侧,声音压得很低,“传闻他们寺里的武僧从小用药浴淬炼筋骨,练到深处,肉身能扛住寻常法宝的全力一击。”
“那苏晚棠岂不是要吃亏?”陆九安问。
江瑾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台上那道月白身影上,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估算什么。
台上的苏晚棠已经退开了三步。
他站在青石台面明暗交界处,左手负在身后,右手依然保持着并指的姿势,指尖那层淡粉色灵光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指腹。
“觉武师兄果然名不虚传。”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认真对待后的郑重,“那我也该认真些了。”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向身侧一探,指尖在腰带边缘那处缠枝纹绣上轻轻一勾,一柄极细的短剑便落入掌中。
剑身通体莹白,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像一瓣被凝成金属的月光。
“百花宫的‘春水’?”台下有人低声道。
苏晚棠握剑在手后,整个人的气势便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种轻巧如花瓣的灵动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薄而韧的锋锐,像一朵玫瑰终于露出了茎上的刺。
他再次出剑时,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莹白的剑光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淡粉色的残影,直取觉武胸前。
这一剑不再是试探,剑尖凝着的灵力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尖啸声,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丝线骤然断裂。
觉武这一次没有硬接。
他侧身避开,左掌从下往上翻起,掌风裹着沉厚的灵力,在身前三寸处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苏晚棠的剑尖撞在那道屏障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击在了一口铜钟上。
“好稳的灵力。”江瑾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意味,“轮回寺的功法果然以‘厚’字为根基。”
苏晚棠一击受阻,没有停顿。
剑尖在那道灵力屏障上一点,借力后翻,身形在空中折出一道弧线,从觉武左侧斜刺而下。
这一剑的角度比方才更刁,剑尖瞄准的是觉武右肩与颈侧之间的三角地带,那是盔甲与肉身之间最薄的缝隙。
觉武依然没有慌。
他右肩微沉,僧袍下的肌肉骤然收紧,那块三角地带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金属镀膜覆盖。
苏晚棠的剑尖落在那层暗金色光泽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一滴水落在铁板上,溅开又迅速蒸发。
“……破了。”夜初宁低声说。
他看得清楚——苏晚棠那一剑虽然没能刺穿觉武的金刚体,但剑尖落点的暗金色光泽确实比周围淡了一分。
那层看似不可撼动的防御,正在被一瓣一瓣地剥开。
台上的苏晚棠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落地后没有急着追击,而是侧身横移了一步,剑尖斜指地面,像是在重新校准角度。
觉武也站定身形,右手缓缓握拳,指节发出一阵细密的骨响。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对望了一息,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苏晚棠袖口边缘的银色滚边吹得微微翻卷。
“……我认输。”苏晚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觉武的拳头微微松开,面上的沉稳裂开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像是也没预料到这个结果:“苏师弟……”
苏晚棠将短剑收回腰带那处缠枝纹绣中,朝觉武抱拳一礼,姿态端正得挑不出任何毛病:“觉武师兄的金刚体已经练到第三层了。我方才那一剑用了七分力,只破了表层半寸。再打下去,我最多还有三剑的机会,而师兄还有至少两重防御没动。与其打到灵力枯竭再认输,不如省些力气看下一场。”
这番话落在台下,那些低低的哗然声便渐渐弱了下去。
没有人觉得他是在找台阶下——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而且他认输时那份坦然,比许多硬撑到最后一刻才倒下的人更让人舒服。
觉武沉默了两息,双手合十朝他微微欠身:“苏师弟说得是。贫僧确实还有两重防御未动,但苏师弟的剑意也已触及第三层边缘。若再战下去,胜负未必如师弟所言那般明朗。”
苏晚棠弯了一下唇角:“师兄客气了。那一场打得很痛快。”
他转身走下台时,脚步依然轻快得像踩在花瓣上。
沈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第五场的对阵名单稳稳地落在晨光中:“第五场,天玄鹿家鹿南烛,对青霄阁方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