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安被小仙珠那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愣了两息,随即伸手弹了一下金乌头顶那簇翘起的绒羽:“你能不能对我客气点?好歹我是你主人。”
“主人?”小仙珠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眼瞳里流露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形态的锐利,“你连自己的目标都找不到,也配做我的主人?”
这话太重了。
陆九安的指尖停在半空,笑容僵在唇角,像一幅被突然泼了墨的画。
他沉默了片刻,将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目光落在脚边青石缝里一株不知名的细草上。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没有了那些惯常的轻快和散漫,“我确实不配。”
江瑾尧在一旁看着,没有插嘴。他知道有些话外人说了没用,得自己消化。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檐角那串旧铜铃在风里发出疏疏落落的声响。
“其实我不是没有目标。”陆九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不敢确定它值不值得。”
“说来听听。”江瑾尧往石阶上挪了挪,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陆九安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山尖上。
暮色正从那些山尖的轮廓边缘漫过来,将白色云海染成一种温润的蟹壳青。
“我想成为能让别人信任的人。”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确认一遍才肯放出来,“不是那种因为‘身份’或者‘背景’而被信任的人,而是——当我站在一个人面前,他看着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让我失望’。”
江瑾尧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着陆九安的侧脸——暮色在那张惯常挂着轻佻笑意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暗影,让那些平日里被玩笑遮掩的棱角清晰地显露出来。
“……这目标可不小。”江瑾尧说,“比追求什么神兵利器难多了。”
“我知道。”
“那你还选这条路?”
陆九安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膝头的小仙珠。
金乌也正仰着脑袋看他,金色的眼瞳里那层锐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神情。
“……我想试试。”他说。
江瑾尧拍了拍衣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阶上的陆九安,唇角弯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你就试试呗。反正有很多试错的机会。”
“试错的机会是不少。”陆九安抬起眼,目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一颗被擦过的石子,“但有些路,走岔了就没法回头了。”
江瑾尧站在石阶上方,暮光从他背后铺过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暗色覆盖在陆九安身上。
他低头看了陆九安两眼,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要去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似的。”
“我只是在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之后呢?去找我小师弟说?”
“那倒不用,没必要拿这种事去烦他。”
江瑾尧看着他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这人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至少这人知道边界感。
“……行吧。”江瑾尧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偏房走去,推门前停了一步,偏过头来,“你最好在剑会开始之前想清楚。别到时候心里压着事,手上剑都握不稳。”
陆九安被他这话刺了一下,却难得没有回嘴。
院门外的暮色又沉了几分,檐角那串旧铜铃在风里晃出几声响。
陆九安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膝头的小仙珠,那小东西也仰着脑袋看他,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最后一抹晚照。
“……你说,”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是什么?”
小仙珠歪了歪脑袋,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蹦出一句:“你决定去参加剑会?”
“……那是被动的好吗?是师尊非要我来的。”
“那——你决定来天衡宗?”
“……”陆九安沉默了一下,“这倒是我自己选的。我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一辈子待在离火谷。”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陆九安说,“看到了很多厉害的人,也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从院墙外那片渐暗的云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掌纹清晰,被暮色染成一种温润的暗金色,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我大概知道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小仙珠没有追问。它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膝头,金色的羽翼微微合拢,像是在等他自己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来。
良久,陆九安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我想成为一个能让人安心的人。”
“我有点理解不了,你所说的‘能让人安心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当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你不会担心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陆九安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小仙珠头顶那簇绒羽,“不是因为我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会一直在。”
小仙珠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金色的眼瞳里掠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
“……终于有点主人的样子了。”
陆九安弯了一下唇角,没有反驳。
夜风从云海边缘卷过来,吹动他衣袍下摆和檐角那串铜铃。
——
时间过得很快,外界的两天飞速的过去了,晏卿也准时的回来了。
就像他答应过得,就一定会履行。
晏卿回来的那天清晨,天衡宗的晨钟刚敲过三响,云海还未被日光完全照亮,只有边缘泛起一线淡淡的金边。
夜初宁刚从沧溟岁华珠中出来不久,盘坐在自己房中调理气息。
珠内数十年的光阴在他眉宇间沉淀成一种不同于先前的沉稳。
那是一种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静,不是少年人的收敛,而是真正见过漫长岁月后自然生成的那种从容。
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步伐。
他睁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起身推开门。
晏卿站在院中,月白色的剑袍上沾着未干的露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夜初宁看见他肩头落着一片不知从哪座山头沾来的枯叶,还没被晨风吹落。
“大师兄。”他站在门框边,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你回来了。”
晏卿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什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身上的气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