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白雪皑皑,昨夜飘落的鹅毛雪尚未融尽,一只麻雀蜷缩在枝头,望着屋内,羽毛被风雪压出几分凌乱,显出几分孤零零的警觉与执拗。
屋内却寂静如深潭。
三筒端着一盘点心推门而入,脚步一顿,见屋中气氛凝重,仿佛笼罩着无形的压迫感,连他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桑南霜道:“太上宗和你们玄天宗一向不对付。当年衡水门几位牺牲后我师父还有太上宗长老也就是现在的掌门白心眉曾经去过。”
自古以来,太上宗是道统正宗,曾有数位大能飞升成仙。然而近千年来,门中再无飞升之人,门中更是资质平平。
反观玄天宗,千年来,飞升之人有二,百年间更是连续诞生多位化神强者,无论是资质还是影响力,都隐隐压过了太上宗。再加上玄微这个新的年轻一辈,风头盖过了老人。
若非白心眉突破了化神,如今南方道门第一,未必还轮得到太上宗。
玄微语气低沉:“当年你被几大宗门联手通缉,起因是青山门满门被灭。霜儿,你还记得细节吗?”
“我与青山门的文欣是故交,那天我收到破竹传讯,说宗门遇难,请我相助。”
彼时的桑南霜已是化神初期,一方强者。她收到传讯符很快就赶到青山门,不料迎来的却是满目疮痍。
她到青山门地界,文欣带她进入宗门之后,她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尸体,流出来的血染红了青山门山中的河流。
“我到时,护宗大阵虽然张开却完好无损,文欣领我入门。”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想,“满山遍野都是尸体,血流成河。”
“你还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桑南霜眉心剧跳,脑中仿佛有万千刀刃翻滚。她猛然感到窒息,似有什么扼住了喉咙。
“别想了。”玄微瞬身来到她身边,单手抚上她额心,灵力流转间为她稳住神魂。桑南霜张了张嘴,一口血逆涌而出。
“娘亲!”三筒最近是日渐看着桑南霜衰弱,忍不住为她揪心,连话都不怎么说了,生怕吵到桑南霜休息。
玄微凝眸低语:“你被下了记忆禁制。”
他俯身与她额头贴近,桑南霜心知他要入她识海,看那段封锁记忆,她没有迟疑,闭眼默许。
意识沉入识海。
玄微化身虚影,伴随她并行。虽然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
“这里是青山门。”
眼前山林青翠,泉水潺潺,一条清河穿林而过,宗门牌匾斑驳却依旧赫然。青山门虽不显赫,门中之人却怡然自得,原本只是个宁静小宗。
她循着记忆前行,映入眼帘的是文欣的背影,仍旧熟悉,却一直未曾回头。
“你确定是她?”
“她小拇指上有颗痣,错不了。”
就在这时,一条小河出现在面前,河水是血红色的。顺着河水飘过来的尸体堆积在上游,尸体顺水而下,堆积成堤。她记得自己那一瞬间发自心底的震撼。
“师弟!师妹!”
文欣失声惊呼,奔向河中尸骸,哭声凄厉。桑南霜也赶过去,安慰她。
她弯腰细察尸体,每具都七窍流血、神情悲极、死不瞑目——非常像是合欢宗《黄粱一梦》和《销魂》造成的后果。
“师父他们……快去救他们,南霜!”
一路过去,所有的人全部都死了。都是同一种死法。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桑南霜神色凝重,她拿出传讯符:“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马上通知我师父。”
“南霜。”文欣猛然止步,声音透出一丝诡异。
她缓缓转身。
原本模糊的记忆场景突然如溃堤般奔涌,天地仿佛失控,世界化为混沌。
玄微手印如风,他触及到禁制,如撕裂一张浸水的纸,那纸却妄图将他包裹、吞噬。他目光冷冽,将灵识凝为利刃,彻底斩开了那层封锁。
画面复苏。
那一刻的文欣,双目被两朵黑红色花朵所替,面容狰狞,血泪纵横。
“你迟到了。”
她一字一句,带着怨恨与撕心裂肺的控诉:“是你!你害了他们!若你早点来,他们不会死!”
“我青山门上下,一千八百四十二人——”
“一个!都没有活下!”
她嘶吼着,扑向桑南霜,怨念滔天,宛如厉鬼索命。
桑南霜将她定在了原地。
但那黑花犹如活物,从文欣的眼中爬出来,朝她扑面而来。
近在咫尺,杀机如潮,桑南霜下意识以入阵曲将它绞杀。
然而下一刻,意识猛地抽离——眼前骤然一黑。
她回过神来,已然重返现实。
她神色凝重:“我当时……应是被人从后偷袭,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师父他们都已赶到。那黑花……看来,早在十年前,无相就已现世。”
玄微声音冷冽:“护宗大阵未遭破坏,凶手是在进入宗门之后才动手的。说明他是以友人身份入门,甚至可能是宗门中人,或是提前隐藏在其中。”
桑南霜点头:“所以大阵才未有反应。这是场早就布下的局。”
她垂下眸子,语气低沉:“当年青山门的拜访名册,在太上宗手中。”
玄微正欲开口,她已补上:“或许……有人能给我们线索。成乘,白心眉的亲传弟子。”
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桑南霜的另一个情缘。
玄微昨天已经见过另一个了,而成乘,是他见过最执着的。
但天魔之事紧急,玄微没说什么,看着桑南霜往他的眼神,微微点头。
桑南霜取出一枚传讯符,灵力注入,联系成乘,说明事宜。
片刻之后,玉符亮起,成乘传音而来:
“灵犀楼,天字一号包厢。”
桑南霜收好符箓,起身欲走:“事不宜迟,我立刻去找他。”
玄微隐隐露出不放心的神色。
“如今你代理玄天宗,各方都在关注你,小心行事,不能老是跟着我。”桑南霜调笑道:“而且有你的分身玄二在,我和他之间有什么情况,也瞒不过你。”
她话音落下,面前两个玄微,一个眉心紧蹙,一个嘴角轻抿,皆是一言不发,神情如出一辙——沉默得可怜,又倔得好笑。
桑南霜轻轻一笑,眸光弯成一湾月牙。她踮起脚尖,凑过去,一左一右,各在他们额心落下一吻。
“行啦,别一副苦瓜脸。我去去就回,哪那么容易出事。”
角落里,三筒见状立马“哎呀”一声,两只小手“啪”地捂住眼睛,脸蛋涨得通红。
“羞羞羞羞羞!”他嘴上喊着,眼角却偷偷瞄缝隙。
等两人“亲热完”,他才小心翼翼地站出来,低着头,有些迟疑地开口:
“娘亲……我,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似怕被拒绝,又似在努力压抑心底的失落。
桑南霜一怔,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
那日心魔幻境,他未能帮上什么忙,还险些成了拖累。如今他心里仍在介怀,一直想找机会证明自己。
她神色微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啊。”她温声道,“那就一起去。”
三筒眨了眨眼,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喜滋滋地应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