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的街市,三筒左手攥着糖葫芦,右手提着兔儿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不时发出咯咯笑声。郭箐箐跟在他身后,望着满城灯火,眉间愁绪也渐渐化开。
薛斌静静看着郭箐箐微扬的唇角,眼中掠过一抹柔意。他收起刚买好的发簪,正准备转身,摊主却递来一折沉沉的红金请帖。他拆开一看,神色倏然微变——
原是周灵帝设宴,特邀他与随行之人入宫赴宴。
是夜。
朱漆宫门一重重开启,宫灯列列,如金蛇蜿蜒。桑南霜一身红衣,与玄微并肩缓步而行。薛斌身着华贵锦袍,静立在朱墙金瓦之间,眼前这座二十年未踏的宫殿,如今依旧高墙深宫,只是檐下的金丝楠木仿佛比记忆中更加浓郁芬芳。
“听说三皇子回来了?
“他身后那些人是何方神圣?”
哼,哪里来的狐媚子。
骄阳郡主冷哼一声,步摇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叮当作响,杏眼中尽是轻蔑之色。她年届三十六,眼角的细纹如刀刻霜痕,但眼底的傲气犹存。她的丈夫以及宴席上其他男子,在桑南霜踏入大殿一刻起,目光便被她吸引,不自觉频频回望。
桑南霜耳尖微动,那些低语她尽收耳底。薛斌面露尴尬,刚欲开口,却被她淡淡一句打断:“无妨。”语罢,她反手握住了玄微的手指,指腹相贴,温柔而坚定。
宴席设在太极殿,殿宇巍峨,香火袅袅。因薛斌提前禀报,周灵帝特将他们安排在国师之侧。桑南霜方才踏入殿门,便闻一缕若有若无的丹香,抬眼望去,只见东首高座之上,十几名银面修士端坐不语,居中一人白发白袍,与旁人衣饰大不相同。
那位就是国师?她问薛斌。
薛斌点头:“正是。”
桑南霜凝神细看,以她金丹期的修为,化神期的神识竟看不透那位国师的修为深浅。更奇怪的是,那些银色面具上流转的纹路,以及白袍上的金纹皆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仿佛曾在三百年漫长岁月的某个角落,与之擦肩。
她垂眸,以神念悄然传讯玄微。
“你可看出什么?那国师与你当年交手之人有关吗?他竟让我完全看不透。”
玄微目盲已久,然神识如剑,早暗中扫过全席。那位国师,在他眼中不过元婴修为,表面平常无奇,然而自踏入都灵起,他的双目便隐隐作痛,宛若被针扎。
那年东瑶秘境之战,他当时以双目为代价重创天魔,虽未死,却自此双目成疾,久睁即痛,久视则血流,百法难医。
如今疼痛再现,恐非偶然。
他不愿桑南霜担忧,只是淡然自若地为她布菜,仿佛一切如常。
暗中已经起灵法,探查整座王宫的角角落落。
而在觥筹交错间,有些人始终阴沉着脸,目光紧紧盯着薛斌。
二十年了怎么还回来,回来做什么?是修仙哪里不痛快,要来同他们抢皇位不成?
“吾儿,终于回来了。”周灵帝感慨一声,又向着席间介绍了一番自己的孩儿。他的面容丝毫不见衰老,英武非凡,唯有银白的发丝泄露了他的年龄。
他眸光迥然,满怀慈爱望着自己的孩子:“今麟儿归来,朕甚是欢喜啊。”
周灵帝抚掌道:“来人,赐酒,朕要与三儿同饮。”说罢又和随侍言语几句。
宴席中央歌舞升平,娇娥犹如鱼鳞般排开,端着一壶壶美酒上桌。
薛斌见桌上的酒,酒香四溢,清冽中带着甘甜的气息,犹如花香落入清泉,令人闻之耳目一新。
有人不禁出声:“这……这竟然是仙露琼浆!”
那头,太子神情骤变。
他今年七十有余,虽仍为太子,却早已鬓角泛白、面容老态。其父周灵帝在位百年有余,而他不比薛斌,出身凡俗,并无仙根。为了延寿,他曾屡次恳求赐予仙露琼浆,皆被婉拒。而今薛斌方回宫门,便得此天恩圣赏,甚至其随行之人也得人手一壶。
他望着自己面前的酒壶,眼神如铁,唇角紧绷,手指微颤——
自己的不是仙露琼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身为太子却不得其酒?凭什么那个不曾在朝堂苦熬、不曾建功立业的三弟,却得此殊宠?
他强压翻涌怒意,却仍难掩狰狞之色,心底仿佛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果然,在父皇眼中,只有那个三弟才是真正的儿子吗?
一时之间,宴席中的人神色各异。
“这酒怎么了吗?”
郭箐箐疑惑地看了一圈。
桑南霜捕捉到了几个字。
“青春常驻。”
“延年益寿。”
于是玩味把玩酒杯晃了晃,酒香醇厚,灵气十足,花香中带着果实的芬芳,不知是什么果实酿造的,只是闻着就有醉人之意,就算是在修真界都算得上是好酒。
高座之上,周灵帝朗声而笑,声音中满是欢欣:“鳞儿身边几位仙人,道行深厚,眼界非凡。都灵虽是人间帝都,却恐招待不周,今日备下琼浆玉酿,只愿博仙人一笑。”
言罢,他亲自举杯,仰首一饮而尽,神采奕奕,面露得意。
“请。”他抬手示意。
国师与其座下弟子亦举杯同饮。那仙露琼浆入喉,宛若登临云海,身轻如羽,五脏六腑皆被灵气洗涤,恍若化仙。
帝王赐酒,众臣不敢违逆,纷纷举杯而饮。
薛斌正欲仰首,却在耳中听到一道传音:“此酒有异,假装饮用。”
是桑南霜。
一个障眼法,薛斌做得,但国师仿佛如有感应盯着他看来。
周灵帝若有所思,忽而面露几分忧色,似自责又似困惑:“鳞儿难道对这酒……不满意?还是说,对朕今日的安排有何不满?”
“莫非鳞儿对这酒有什么不满吗?还是说……对朕的安排不满?”
话音一落,原本热闹的殿中忽然寂静如水,周灵帝积威在朝,沉声之间,宛若山岳压顶,压得众人噤声不语。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道稚嫩却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好酒!好酒啊!”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寂静,三筒早已爬上了薛斌的酒桌,拿着酒壶倒在嘴里。
“嗯……好晕啊!”
才不过几口,便软倒在案几之上,鼾声若有若无。
薛斌见状,只得顺势将那一杯酒饮下,随后抱起醉倒的三筒,转向桑南霜,眼中略显担忧:“前辈……”
桑南霜接过三筒,神色如常,手指轻点那稚子的脸颊,语气温柔又带笑:“无妨,小子贪杯,醉了而已……小调皮。”
她起身向殿上微微颔首:“恕小儿顽劣,偷饮陛下仙酿,鲁莽之极。”
她不曾起身行礼,只是抱着三筒。
周灵帝见状并不动怒,反而目光落在桑南霜身上,神情动容,似被什么撼动了心弦。
“夫人之容,倾城绝世,世间少有,唯有在古画中可见。朕纵为帝王,亦不禁心动。”
他长叹一声,语气带笑:“若朕尚是少年,定愿搏得夫人一笑。今朝得见此容颜,朕此生死而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