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棺中故事 > 第60章 枣树下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一节:枣树下

那天晚上,阿诚把豆角摘了。不是全部,是那些长得最老的、皮已经发白的。他掐去两头,抽掉筋,掰成段,用五花肉焖了一锅。肉是上午在肉铺买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切成大块,在锅里煸得金黄,滋滋冒油。豆角倒进去,翻炒几下,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石头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盖,不停地问“好了没有”。阿诚说快了,他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完了又问“好了没有”。阿诚笑他,他也不恼,继续数。林烬坐在石桌旁,闻着那股香气,看着灶房门口那一大一小两个人。老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壶酒,放在桌上。“今天高兴,喝一杯。”他说。林烬看着那壶酒,没有说话。

小翠从铺子里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花生米。她把花生米倒进碟子里,放在桌上,又去灶房帮忙。周远也回来了,坐在林烬对面,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周远拿起酒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林烬面前,一杯自己端着。林烬端起酒杯,看着那透明的液体,看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辣,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豆角焖肉端上来了,满满一盆,热气腾腾。小石头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阿诚给他倒了一碗凉水,让他慢慢吃。小石头灌了一口水,继续吃,吃得满嘴流油。老人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嚼,点点头。“烂了,入味。”周远也夹了一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小翠给林烬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碗里。林烬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吃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几碟小菜,一壶酒。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慢慢地吃,慢慢地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枣树叶子沙沙的声响。小石头吃撑了,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打嗝。阿诚笑他,说他像只小猫。小石头不服气,说小猫才不打嗝。老人说,打嗝的小猫也是有的。小石头想了想,说,那我是小猫,阿诚哥就是大猫。阿诚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烬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笑,看着小石头摸着肚子打嗝,看着阿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老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周远和小翠低声说着什么。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酒喝完了,菜也吃完了。小翠收拾碗筷,阿诚去灶房烧水。小石头困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老人把他抱进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和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林烬坐在石桌旁,看着那片菜地。月光照在上面,萝卜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阿诚。”

阿诚从灶房探出头来。“嗯?”

林烬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菜地。“你做的饭,好吃。”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他缩回头,继续烧水。水烧开了,他灌进壶里,拎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林烬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看着那些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地飘散。

那天晚上,林烬没有走。他住在阿诚屋里,阿诚跟小石头挤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阿诚天不亮就起来,去铺子里磨豆浆。他磨着磨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林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我来。”林烬说。他开始扫地,把铺子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扫完了,他把扫帚放好,走到灶台边,帮阿诚舀豆浆。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每一碗都一样多。阿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天亮了,客人来了。街坊邻居看见林烬在帮忙,都有些好奇。王大爷端着豆浆,凑到阿诚身边,压低声音问:“你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阿诚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王大爷点点头,没有再问。

忙完了早晨那一阵,阿诚盛了一碗豆浆,端给林烬。林烬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甜。”他说。阿诚笑了。他问林烬中午想吃什么,林烬想了想,说:“随便。”阿诚说,随便最难做。林烬看着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阿诚去街上买菜。他买了二斤排骨,一块冬瓜,几根葱,一块姜。回来的时候,林烬正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萝卜。萝卜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林烬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指间轻轻颤动。

“快能吃了。”他说。

阿诚点点头。“再过半个月。”

林烬站起身,走到枣树下。枣树上的果子更红了,有些已经掉了,落在地上,烂了。林烬蹲下来,捡起一颗,看了看,放在石桌上。他又捡了几颗,都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红彤彤的,很好看。

阿诚看着那些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前辈,你上次给我的那块玉佩,我收着呢。”

林烬没有说话。

阿诚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过去。林烬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来。他把玉佩贴在掌心,攥了一会儿,又递还给阿诚。

“你留着。”他说。

阿诚接过玉佩,贴在胸口,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块玉佩对林烬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林烬把它给了他,他就要好好收着,不能丢,不能碎。

那天下午,阿诚用排骨炖了冬瓜。排骨焯过水,去掉浮沫,加姜片、葱段,小火慢炖。炖了一个时辰,汤都白了,把冬瓜切块放进去,再炖半个时辰。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林烬喝了一碗汤,又喝了一碗。阿诚问他好喝吗,他点点头,说:“好喝。”

阿诚笑了。他看着林烬喝汤,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收萝卜、跟卖豆浆、跟菜地里的萝卜发芽时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屋檐。

那天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阿诚坐在院子里吹笛子,吹的是那首老曲子。林烬坐在石桌旁,闭着眼睛听。小石头趴在桌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人把他抱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披在林烬身上。

“夜里凉。”老人说。

林烬睁开眼,看着那件旧棉袄,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棉袄拢了拢,裹紧了一些。笛声在月光里飘着,很轻,很脆,像春天的风,吹过田野,吹过树梢,吹过那些正在长大的萝卜。林烬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天晚上,林烬没有走。他住了三天,帮着阿诚劈柴、扫地、舀豆浆、摘豆角。他话不多,但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阿诚看着他那双手——那双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斧头劈柴,握着扫帚扫地,握着勺子舀豆浆。那双手,做过很多事。杀过人,也救过人。毁过东西,也种过东西。阿诚不知道那双手到底做过多少事,但他知道,那双手的主人,累了。

第四天早上,阿诚醒来的时候,林烬已经不在了。他的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阿诚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穿上衣裳,走出屋。

石桌上放着一把野葱,很嫩,还带着露水。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萝卜可以吃了。”

阿诚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拔了一棵萝卜。萝卜不大,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小拳头。他擦了擦泥,咬了一口。脆,甜,辣丝丝的。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