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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棺中故事 > 第57章 小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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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小石头

林烬没有走。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把那碗豆浆喝完了。阿诚又去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第三碗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阿诚才停下来,把碗收走。少年小石头站在门口,探着头看,眼睛亮晶晶的,想问什么又不敢问。老人朝他招招手,他跑过去,老人低声说了几句,他就点点头,跑回屋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菜地里的青菜在风里轻轻摇晃,墙角的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林烬坐在石桌旁,望着那片菜地,没有说话。老人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阿诚端了两碗茶出来,一人一碗,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三个人就那么坐着,听风,听虫鸣,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瘦了。”

林烬没有回答。

“在外面吃东西了没有?”

林烬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骗人。”

林烬没有说话。阿诚低下头,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手心都出汗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老人和林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人问他去了哪里,他说随便走走。老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看见了一些东西。老人问他累不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阿诚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忍住了,站起身,去灶房烧水。水烧开了,他灌进壶里,拎出来,给老人和林烬续上茶。林烬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阿诚,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长高了。”

阿诚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长高,但林烬说他长高了,那应该是长高了。他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

“笛子吹得不错。”林烬又说。

阿诚的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前辈。”

林烬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人看不下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别站着。”

阿诚坐下来,低着头,把眼泪擦干。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烬,问了一句话。“前辈,你吃了没有?”

林烬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阿诚站起身,跑进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把粥放在林烬面前,又把馒头和咸菜摆好。林烬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慢慢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诚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收萝卜、跟卖豆浆、跟菜地里的青菜发芽时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屋檐。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他不用走,不用去什么远方,不用做什么大事。他就在这里,在这个小镇上,在这个院子里,种菜,卖豆浆,吹笛子,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回来了,就给他盛一碗粥。那个人走了,就等他下次回来。

那天晚上,林烬没有走。他住在周远的屋里,周远跟阿诚挤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阿诚天不亮就起来,去铺子里磨豆浆。他磨着磨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林烬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口大锅,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

“怎么起这么早?”阿诚问。

林烬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坐在凳子上,看着阿诚忙活。阿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他磨豆浆、烧火、炸油条,忙得满头是汗。林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天亮了,客人来了。第一个来的是街尾的王大爷,每天都要来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他走进来,看见林烬,愣了一下。“这是谁家的?”阿诚说,是朋友。王大爷点点头,没有多问,坐下来喝豆浆。接着又来了一些人,都是街坊邻居,看见林烬都多看了一眼,但没有人多问。这个小地方,来了陌生人,不稀奇。

老人来了,小石头也来了。小石头今天不用去私塾,帮着招呼客人。他端豆浆、送油条,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林烬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是小虎的弟弟?”阿诚点点头。林烬没有再说什么。

忙完了早晨那一阵,客人少了。阿诚盛了一碗豆浆,端给林烬。林烬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甜。”他说。阿诚笑了。他记得林烬上次也说甜。也许他只会说这一个字。也许在他那里,甜就是好,好就是甜。

那天下午,林烬帮阿诚劈柴。阿诚说不用,他不听,拿起斧头,一块一块地劈。他劈得很慢,每一块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阿诚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些木头劈成整齐的柴火,码在墙角。劈完了,他把斧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那堆柴火,点了点头。

老人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柴火,笑了。“够烧一阵子了。”

林烬没有说话。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青菜。青菜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他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指间轻轻颤动。

“快能吃了。”他说。

老人点点头。“再过几天。”

林烬站起身,走到枣树边,看着那些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在枝头上挤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老人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阿诚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豆浆;小石头蹲在菜地边,用手拨弄那些青菜。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

那天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阿诚坐在院子里吹笛子,吹的是林烬写的那本书里的曲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吹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烬坐在石桌旁,听着笛声,闭着眼睛。老人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睛。小石头趴在桌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笛声停了。林烬睁开眼,看着阿诚。“再吹一遍。”阿诚点点头,又吹了一遍。这一次,他吹得快了一些,亮了一些,像春天的风,吹过田野,吹过树梢,吹过那些正在发芽的种子。林烬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错觉。但阿诚看见了。他看见了,眼眶就红了。他继续吹,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月亮升到头顶,直到老人在廊下打起了鼾,直到小石头被抱进屋,直到林烬站起身,说了一句“好了”。

阿诚停下来。他看着林烬,等着他说话。林烬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阿诚,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该走了。”

阿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攥着竹笛,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烬转过身,朝院门走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块玉佩,”他说,“是我爹留给我的。”

阿诚愣住了。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攥在手心。玉佩很凉,但他觉得烫,烫得他手心都疼了。

林烬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出院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阿诚追出去,站在巷子口,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消失在月光里。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月光照在上面,“烬”字泛着淡淡的光。他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院子。

老人站在廊下,看着他。“走了?”

阿诚点点头。老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阿诚走进屋,躺在床上,把那块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很凉,但他觉得,那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不是那条河,是这片菜地。他蹲在地里,给青菜浇水。林烬站在旁边,看着他浇。浇完了,他抬起头,林烬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块玉佩,放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从梦里醒来,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巷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听着远处铺子开门的声音。他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屋。

老人已经坐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阿诚出来,他把玉佩递过去。“收好。”

阿诚接过玉佩,贴在胸口,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青菜。青菜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伸出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叶子在他指间轻轻颤动。

“快能吃了。”他说。老人点点头。“再过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