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竹笛
那个小瓜一天天长大,从青变白,又从白变黄。阿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摸摸它光滑的表皮,估摸着什么时候能摘。老人笑他,说一个瓜有什么好看的。他也不恼,只是笑。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周远终于决定接受邀请成为一名坐堂大夫,并郑重地收下了那张拜师帖。当晚,心情愉悦的他特意邀请阿诚以及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一同前往镇上去享用晚餐。然而由于这座小镇规模较小,可供选择的餐馆并不多,最后他们只好来到位于街道尽头处的一家简陋面馆里将就一下。
尽管这家面摊环境一般,菜品简单朴素——只有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一小盘香气扑鼻的卤味还有一壶口感清淡的浊酒,但此时此刻对于这三位食客来说却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美味佳肴般令人满足。三人一边慢慢咀嚼着面条,一边细细品味着那醇厚的酒味与独特的卤香,彼此间谈笑风生,气氛融洽而温馨。
“二师兄,”阿诚喝着酒,忽然问,“你以后就留在镇上了?”
周远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他想了很久,点了点头。“嗯。”
阿诚默默地凝视着碗中的面条,思绪渐渐飘远。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个遥远而又熟悉的场景——曾经在师门时,那个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映照着古老庭院的一角。那时年幼无知的他,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但却迟迟未动筷。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靠近。原来是二师兄,他轻轻地走到阿诚身旁,从怀中掏出几个白花花的大馒头递给了他,并低声嘱咐道:“快吃吧!饿着肚子可不行哦。”阿诚满心欢喜地接过馒头,狼吞虎咽起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食物。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阅历的增长,阿诚逐渐明白过来,原来当初二师兄之所以会如此照顾他,并非仅仅出于喜爱之情。事实上,二师兄对待每个人都是这般温柔善良、关怀备至。无论是同门师兄弟还是其他陌生人,只要看到有人需要帮助或处于困境之中,二师兄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相助。
如今回想起来,阿诚不禁感叹万分。原来,二师兄并不是真的对某个人特别好,而是他那颗柔软的心让他无法坐视他人遭受苦难。这种纯粹无私的善良品质,令阿诚深感敬佩与感动。
“那挺好。”阿诚说,端起酒杯,“敬你。”
周远慢慢地将手伸向桌上的酒杯,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来。他轻轻地晃动着杯子里的液体,感受着那股淡淡的酒香。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与对方轻轻一碰杯。
当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这声音却仿佛打破了某种沉默。周远犹豫片刻后,还是仰头一饮而尽。就在酒精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火辣辣的感觉袭来,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阿诚看着周远狼狈不堪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笑声持续没多久,阿诚的笑容渐渐僵硬,眼眶开始泛红。他努力想止住泪水,但它们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控制不住。
阿诚急忙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拿起筷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挑起碗中的面条送进嘴里咀嚼着。每一口都显得那么艰难,因为此刻他的心中早已被无尽的悲伤所淹没。
老人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酒,看着他们两个,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阿诚喝多了。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话,说逃命那三个月,说小虎,说阿福,说那个老太太,说那个灰白色眼睛的山洞。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床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爬起来,灌了一大壶凉茶,才缓过来。走出屋,老人已经坐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那根竹笛,翻来覆去地看。
“醒了?”老人头也不抬。
阿诚“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他看着老人手里的竹笛,忽然问:“老爷子,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笛递给他。阿诚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还是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是堵住了。他放下竹笛,看着老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答应过我。”
阿诚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去粮铺搬货。
日子还是那样过。菜地里的瓜越来越黄,瓜藤上的叶子开始枯了。老人说,再过几天就能摘了。阿诚每天去看一眼,摸着那个瓜,心里想着一些说不清的事。
那天傍晚,阿诚从粮铺回来,看见院门开着。他心里动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菜地还是那片菜地,瓜还是那个瓜,一切都跟走的时候一样。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等什么呢?等那个人推门进来?那个人不会推门进来。他从来不会。
他低下头,准备进屋,忽然看见石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布包,不大,灰扑扑的。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把野菜,新鲜的,还带着露水。
阿诚愣在那里。他抬起头,四处张望。院子里没有人,院门外也没有人,只有风,吹动菜地里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人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把野菜,一动不动。“怎么了?”
阿诚转过头,看着老人,张了张嘴。“有人来过。”
老人走过去,看了看那把野菜,又看了看院子。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回来过。”
阿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把野菜,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阿诚把那把野菜洗了,炒了一盘。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头,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一片叶子都没剩。
第二天,他又去粮铺搬货。日子还是那样过,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又过了几天,瓜熟了。阿诚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半天。老人说,切开吃了吧。阿诚舍不得,说再放放。老人笑他,说一个瓜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瓜,黄灿灿的,圆滚滚的,像一个小太阳。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不是那条河,是那间小屋,山上那间小屋。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进去,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坐在床上,背对着他。黑衣,长发,清瘦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不敢动。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是林烬。他看着阿诚,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根竹笛,新的,竹皮还是青的。
他把竹笛递给阿诚。阿诚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声音很亮,很脆,像鸟叫。
他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个旧竹笛还在,小木雕还在,那幅画还在。他拿起那根旧竹笛,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还是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是堵住了。
他放下竹笛,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起床,去粮铺搬货。日子还是那样过,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院门又开着。他走进去——石桌上放着一把野菜,新鲜的,还带着露水。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根竹笛,新的,竹皮还是青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竹笛,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声音很亮,很脆,像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