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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棺中故事 > 第45章 他娘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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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他娘俩

天亮了,没有太阳。厚重的云层压在山顶上,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阿诚站在开阔地上,望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山,心里莫名地发紧。走了一夜,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林烬,一步一步,朝那些山走去。

山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走了大半天,那些山还是那个样子,黑压压地立在那里,不远不近,像是在盯着他们。阿诚走得脚底板生疼,却不敢停下来。他看了一眼林烬,那道背影依旧走得很稳,不紧不慢,像是永远不知道累。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浑,黄澄澄的,看不见底。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歪歪斜斜地排成一排,算是路。老人走到河边,蹲下看了看水,皱起眉头。“这水不对。”他说。

阿诚也凑过去看,看不出什么不对,只是浑,浑得像搅了泥巴。但老人说不对,那一定是不对的。他转头看林烬,林烬已经踩上第一块石头,稳稳地站在上面,等着他们。老人叹了口气,踩上第二块石头,阿诚扶着周远,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忽然动了。不是流,是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阿诚脚底一滑,差点掉下去,被周远一把拽住。他低头看水里,水还是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翻涌越来越厉害,石头也开始晃动。

“快走!”老人喊了一声。阿诚也顾不上了,拉着周远就往对岸跑。石头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踩空,好不容易跑到对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林烬站在岸边,回头看着那条河。水还在翻,翻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阿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水面。然后,翻涌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下子平静下来,连水花都没有,只是浑,浑得比之前更厉害。

林烬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走。阿诚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腿还在发软。他看了一眼那条河,水已经不怎么动了,只是浑,浑得像一锅黄汤。

他打了个寒噤,连忙跟上去。

过了河,山更近了。能看见山上的树,黑漆漆的,一棵挨一棵,密得像是墙。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林烬没有犹豫,走上那条小路。阿诚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树,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走了一会儿,光线就暗了下来,像是进了洞。阿诚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摸着走,时不时被树根绊一下,踉踉跄跄。

周远走在他后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有人。”

阿诚的心猛地一缩。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正要问周远是不是听错了,忽然看见前面的黑暗中,亮起两点光。绿莹莹的,像是两盏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阿诚的腿开始发抖。那两点光,是眼睛。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眼睛,但他知道,那东西正在看着他们。林烬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朝那两点光走去。阿诚想喊他别去,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那两点光如同两颗闪烁着神秘光芒的星星,逐渐靠近并变得愈发耀眼夺目。随着距离的拉近,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们所附着物体的大致轮廓——竟然不是什么凶猛残暴的野兽,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这个人身穿一袭漆黑如墨的衣裳,宛如黑夜中的幽灵般静静地伫立在道路中央。他微微低垂着头,仿佛背负着重压一般,让人无法窥见其面容,但却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而那两道诡异的绿光,则正是源自于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之中,犹如两团燃烧不息的鬼火,透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林烬走到他面前,停下。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年轻,比阿诚大不了几岁。他的眼睛确实是绿的,绿得像鬼火,直直地盯着林烬。

“回去。”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林烬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个人又开口了,声音更哑。“回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林烬看着他,开口了。“你是谁?”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是谁?我也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本来是想救人的。后来,自己也变成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烬,绿莹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你们走吧。别管这里的事了。救不了,谁都救不了。”

林烬没有走。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

那个人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阿福。”

阿诚浑身一震。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绿莹莹的、不像人的眼睛。

阿福。那个名字,他在不久之前刚听过。在一个老太太嘴里,在她颤抖的声音里,在她流满泪水的脸上。阿福,她儿子。那个救了人、自己死了的儿子。他没有死,他在这里,他变成了这样。

阿诚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他的心紧紧地揪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痛难忍。他多么渴望能够立刻冲上前去,紧紧地抓住那个人的肩膀,大声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去看望一下你的母亲!”他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被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一样,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挪动哪怕一小步。

那个人,阿福,看着林烬,看着他身后那个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我娘,”他问,“还好吗?”

阿诚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东西。老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回答了。

“好。她好。她想知道你在哪儿,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阿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的不像人的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告诉她,我很好。让她别等我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脚步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朝着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缓缓迈进。随着距离逐渐拉远,那原本闪烁着微弱光芒的两点绿光变得愈发遥远且黯淡无光起来,直至最后完全融入无尽夜色当中再难寻觅其踪迹半点。

此时此刻的阿诚宛如雕塑般呆立原地一动不动,唯有滚烫而又苦涩咸涩的泪水如同决堤洪水似的从眼眶里源源不绝往外奔涌流淌而出。他张了张嘴想要高声呼喊出声来留住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同时双腿亦开始微微颤抖着试图迈步向前追赶过去;然而理智却告诉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因为那个人早已不再是曾经与他相识相知之人,甚至就连他的母亲恐怕也无法将之辨认出来……

林烬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阿诚擦干眼泪,跟上去。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