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从北京回来后的第三天,胃病又犯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改演习整改方案,听见楼下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顾一野,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
没听见老顾回话。
我下楼的时候,老顾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按着胃部,脸色发白。我妈端着水杯站在他面前,药板已经按出来两颗,白生生的躺在她手心里。客厅里只亮着壁灯,光线昏昏的,老顾的五官被映得有些模糊。
“吃了。”老顾不自信地回答z
“你什么时候吃的?中午那顿你吃了没?”我妈不信。
老顾没吭声。
我已经猜到了,他肯定没吃。这个人能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坐上十几个小时不挪窝,能记住全战区每个合成旅的主官名字和短板,但永远记不住自己一天三顿药。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在我妈旁边坐下。老顾看了我一眼,接过水杯,把那两颗药咽了,眉头皱得很紧。
“明天去医院。”我问他。
“不用。”
“爸。”
“说了不用。”老顾把水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就是着凉了,胃有点不舒服。你那个方案改完了吗?”
“你明天去医院,我回来接着改。”
老顾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他想说“我是你爸还是你是我爸”,但胃疼让他懒得跟我掰扯。最后他妥协了:“行,明天去看看。”
我妈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给他熬粥。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老顾忽然开口:“你很小的时候也胃不好。”
我愣了一下,“有吗?”
“一两岁的时候,老吐奶。你妈急得不行,抱着你总往镇上跑。那时候我在部队,忙得走不开。”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作战纪要,“后来你妈打电话跟我说,医生说没事,就是喂太勤了。她一个人带着你,手忙脚乱的,喂多了。”
我没说话,这件事我第一次听他说。那年月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拉扯我,她还没有接受老顾的心意,可老顾仍旧默默照顾着我们z
“你还没上学那会儿,”他顿了顿,“有一回发烧,烧到四十度。你妈一个人在老家,大半夜找邻居帮忙送到医院,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我那天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手机静音,等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你已经退烧了。”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传来我妈切东西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后来你七八岁到了我身边,我才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是什么滋味。”老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你刚来的时候已经很壮实了,可见你妈养你有多不容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跟我不一样。”老顾说,“咱们家两个孩子从小你就在他们身边,笑笑和松松的家长会你每次都去。这点你比我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从小到大,我很少听老顾说这种话。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不是语言,是行动。就好像演习结束后那盒巧克力,是冰箱里留的纸条,是我妈那句“他让你好好写总结,他回来看”。
“你那时候忙。”
“忙不是理由。”老顾接着说,“你也忙,但你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我不说话了。他这话不只是在说我,也是在说他自己,他觉得自己该做的没做好。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我妈端着一碗热粥出来,放在老顾面前,“喝了,别等凉。”
老顾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我妈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又看看老顾,忽然笑了,“你们爷俩坐在这儿,一个比一个脸臭。”
老顾没理她,继续喝粥。我看着他那副硬撑着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
“嗯。”
“你第一次给我买巧克力,是什么时候?”
老顾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但很清晰的事情。
“你刚到我身边没多久,我回北京探亲。”他接着说,“回来的时候在商场买了盒巧克力。那时候你也小,从老家来的,没见过那东西。我拿给你,你不敢接,看了半天。”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说,你试试。”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这件事我记得比他更清楚,那盒巧克力是金色锡纸包的,圆圆的,躺在透明的盒子里,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毕竟在老家的时候,连糖果都是稀罕物。
我不敢伸手,他就剥了一颗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甜的,苦的,滑滑的,在舌尖上化开,那种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你就爱上了。”老顾看着我说,“我就记住了。再后来走过什么地方,看见巧克力就买一盒带回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妈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你哪次买巧克力不是挑半天?上回在商场转了三圈,售货员以为你迷路了。”
老顾皱眉:“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我不盯着你,你连药都忘了吃。”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从那年到现在,好几十年了。他去北京开会买,去外地调研在商场挑,演习回来也不忘带一盒。那些巧克力有贵的,有普通的,有黑巧,有牛奶夹心,包装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他从来没断过。
好像只要他还在买巧克力,我就还是当年那个刚从老家来的、有些黑壮实的小孩。
粥喝完了,老顾的脸色好了一些。我妈把碗收走,上楼休息。客厅里又剩下我和他。
“爸。”
“说。”
“你胃不好,不是一两天了。明天去完医院,把药放在办公室显眼的地方,定个闹钟。”
老顾没反驳。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妈跟你说的一样。”
“那你就听。”
老顾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方案明天早上给我看。”
“行。”
他上楼了,脚步比平时慢,一只手还搭在胃上。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消息:“爸胃病犯了,明天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玥玥回得很快:“你陪他去,别让他一个人。上次他一个人去的,回来说‘没什么事’,后来妈问他秘书,秘书说他挂的专家号,医生让他住院他不住。”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玥玥这几天带着笑笑和松松回我岳父母家了,家里少了一双儿女的吵闹,显得格外安静。也正是因为孩子不在,老顾胃疼发作这件事才没闹出太大动静,不然两个小家伙早扑上来了。
我又发了一条:“知道了,你在爸妈那边好好待着,等我这边忙完再说。”
“嗯。帮我跟爸说,让他按时吃药。”
我关了手机,上楼。经过老顾卧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里面传出来我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什么,老顾偶尔嗯一声。
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很熟悉,不是责备,是那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用的、带着心疼的念叨。
我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送老顾去医院。
他坐在副驾驶,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脸色还有点发白,谁也看不出这个人昨晚胃疼得皱着眉。
去医院的路上,老顾一直看窗外。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说:“这儿以前是个澡堂子。”
“你记得?”
“七几年的时候,我跟你高叔来过一回。那时候刚入伍没多久,探亲假回来,路过这儿,你高叔非说要去搓个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搓到一半,人家说锅炉坏了,热水没了。你高叔光着膀子跟人吵了一架。”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高叔那个嗓门,光膀子跟人吵架,那场面确实很有冲击力。
“后来呢?”
“后来人家退了一半的钱。你高叔觉得赢了,美滋滋的。出来被风一吹,感冒了,烧了两天。”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老顾的脸映在车窗上,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柔和。我忽然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在部队开会,他说完正事就走,从不闲聊。但今天他主动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絮絮的,像普通人家的父亲坐在副驾驶上跟儿子唠嗑。
医院到了。
我陪他进去,挂号、排队、看诊。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主任,看见老顾进来就板着脸:“首长,上回让您住院,您说没时间。这回呢?”
老顾说:“这回也没时间。”
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说:“您开检查,我陪他做。”
老顾想说什么,我抢先说:“少你半天塌不下来,塌了我负责。”
主任趁热打铁,开了一堆检查单。老顾皱着眉接过去,没再说什么。
做胃镜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愁眉苦脸,有人面无表情。我靠在墙上,手里攥着老顾的外套和手机。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但屏幕亮了,跳出来一条微信,是高叔发的:“顾骡子,听说你胃又不行了?别硬撑,该住院住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过了二十多分钟,老顾出来了。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我走过去扶他,他摆摆手,意思是别扶。
主任看完结果,说胃溃疡比上次加重了,必须住院观察一周,否则有出血风险。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天。”
“五天。”
“三天,不能再多了。下周有个会,我得主持。”
主任看看他,看看我。我说:“爸,医生说了五天。”
老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站哪边的”。我假装没看懂。
最后讨价还价的结果是四天。
主任叹了口气,开了住院单,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这些当兵的,一个比一个难搞”。
办好住院手续,护士送来病号服。
老顾接过去,眉头就没松开过。他皱着眉换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病号服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肩膀那里宽出一截,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这衣服尺寸太大了。”老顾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一眼,“不是衣服大,是你太瘦了。昨晚称的,又轻了两斤。”
老顾没接话,把袖口又往上折了一道,转身往病床走。那双平时穿军装笔挺的肩膀,现在被病号服衬得单薄了许多。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我。
“你回旅里吧,我这儿没事。”
“我妈一会儿就到。”
“那你更不用待着了。回去改方案,明天早上我要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顾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病房里的窗帘没拉全,一道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很安静。
“爸。”
他睁开眼睛。
“巧克力等我回来一起吃。”
老顾看了我两秒,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式的、在主席台上礼貌的笑,是很淡、很真、只给自家人看的那种。
“好。”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走廊里有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发出细细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玥玥发消息:“住院了,四天。胃溃疡加重了,我妈在来的路上。”
玥玥秒回:“我就知道,你多陪陪他,我这边忙完就带孩子们回来。”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他今天在车上跟我说,七几年的时候跟高叔去澡堂子搓澡,锅炉坏了,高叔光膀子跟人吵架。我都没听他说过这些。”
玥玥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是因为他把你当大人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走廊往外走。
医院门口的阳光很好,晃得人眼睛发酸。我站了一会儿,上车,发动引擎。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歌词,只记得旋律很慢。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六楼,靠东边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老顾的,但没关系。
他说了,巧克力等他回来一起吃。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