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九重天阙之上的风,带着一种独有的、近乎于绝对纯净的冷冽。如果不算上那些还在南天门彻夜狂欢、为了“游戏积分”和“极品装备”而奋斗得双眼通红的神仙们的话,现在的天庭,倒是有了一丝难得的、却又显得有些诡异的宁静。
远处,偶尔能听到几声沉闷的爆炸音效和类似“卧槽!这波团灭!”的嘶吼顺风飘来,那是巨灵神或者哪吒在某些虚拟战场里情绪失控的表现。但这并没有破坏凌霄宝殿顶端的寂寥,反而像是一层荒诞的底色,衬托得高处更加寒冷。
道释独自一人,坐在天帝宫那高高翘起的飞檐之上。他的屁股下面是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金色琉璃瓦,那上面雕刻的嘲风神兽正瞪着铜铃般的大眼,似乎对这位坐在自己头顶的新主人感到无可奈何。
脚下是缭绕的云海,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物质大倾销”,云层里甚至还夹杂着一些乱飞的包装袋和没喝完的可乐罐。而头顶,则是那条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浩瀚璀璨的银河。那不再仅仅是诗人们歌颂的星汉,在他眼里,那是一串串流动的数据,是无数个等待被探索、被征服、或者被“改写”的物理坐标。
风有点凉,吹得他那件虽然换成了极品仙蚕丝织就、但款式依然顽固地保持着凡间休闲夹克风格的衣服猎猎作响。衣摆拍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
作为三界的“最高管理员”,手握“大罗道果”,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改写规则、重塑山河,甚至可以随意调整重力参数让众神跳极乐净土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的背影却显得有些……孤单。
甚至透着一丝与这个充满了光怪陆离神性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萧索。他就像是一个通关了所有副本、拿到了所有成就的满级玩家,站在空荡荡的服务器里,看着那些依然在为了新手村任务而兴奋的Npc,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
“咔嗒。”
一声轻响。
极具金属质感的声音划破了夜空。一罐还在冒着冷气、罐身挂满了晶莹水珠的凡间啤酒,准确地抛物线落地,稳稳地立在他身边的瓦片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寂静。
道释没有回头,那张仿佛总是挂着戏谑笑容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你来了。”
叶阳也坐了下来。他没有御剑,也没有用什么花哨的身法,就那么像个凡人一样翻身上房,坐在道释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自己手里那罐同款的绿色听装啤酒,手指扣住拉环。
“嘶——噗。”
气泡涌动的声音,在这个距离地面不知几万里的高空,听起来竟比仙乐还要悦耳。
“在想什么?”叶阳仰头喝了一口。这是凡间的工业啤酒,口感甚至有点淡,度数也不高,但那股子独特的麦芽发酵味儿和二氧化碳冲刷喉咙的刺痛感,却真实得让人想要落泪。比那些喝了只会让人飘飘欲仙的琼浆玉液,多了一份“活着”的粗糙感。
“在想……”
道释并没有急着喝,他将冰凉的铝罐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以此来冷却那因为过度运算天道数据而有些发烫的cpU(大脑)。他抬头看着那片深邃的星空,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维度的壁垒。
“我们当初在那条八仙街的小发廊里,一边吃着坨掉的挂面,一边吹牛逼说将来要当大人物,要让全世界都高看我们一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没有。”叶阳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他的目光依旧冷淡如水,看着远方不知名的星辰。
“那时候我想的是,明天早饭能不能加个蛋。如果不加蛋,能不能多放点葱花。”
道释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拿起啤酒,重重地跟叶阳手中的罐子碰了一下。
“当!”
“是啊。加个蛋就是那时候最大的梦想了。那是我们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
道释喝了一大口酒,任由酒液顺着嘴角流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名为怀念的光芒。
“可现在,我已经拥有了一切。只要我想,我可以让全宇宙的鸡在同一时间下蛋,我可以把那条天河变成蛋花汤。甚至可以说,我想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它就会变成什么样。我是Gm,是造物主,是规则本身。”
道释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听着里面液体晃动的声音,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但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
他指了指下方,透过云层的缝隙,隐约可见南天门广场上那为了抢夺限量版手办而大打出手的神仙们。
“你看下面那些家伙。以前虽然迂腐,虽然满口仁义道德却不做实事,但也算是清心寡欲,维持着神仙该有的体面。现在呢?为了个游戏机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口可乐去跟妖兽拼命,甚至学会了凡间的‘内卷’和‘互喷’。这真的是‘好’吗?我是不是把他们……带坏了?”
“这就是‘人’。”
叶阳淡淡地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却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问题的本质。
“神仙也是人变的,或者是人修炼上去的。既然是人,就会有欲望。压抑欲望,那是假道学,是伪君子;释放欲望并加以引导,那才是管理,那才是真实。”
叶阳转过头,那双总是毫无生气的死鱼眼,此刻却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
“他们以前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他们的欲望是香火,是长生,是高高在上。那种欲望更冷漠,更无趣。现在的欲望虽然俗气,想喝可乐,想打游戏,但至少……更有烟火气。你做得没错。只是这变化太快,快得连你自己都有点不适应罢了。”
叶阳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深深地看着道释。
“而且,你这么折腾,把天庭改造成这副模样,根本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所谓的改革。我知道,你是为了……回家。”
“回家……”道释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两个字,是他心底最深处的软肋,也是他疯狂改写天道、甚至不惜推动“流浪天庭”计划的根本动力。
“可是,家还在吗?”
道释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那是属于一个拥有全知全能视角的“观察者”的悲哀。
“我们的那个小破球,那个充满了雾霾、拥堵、早高峰挤得人喘不过气,但却有着路边摊烧烤味、有着广场舞音乐、有着真实烟火气的地方……还能回得去吗?或者说,在这个被灵气复苏搅得乱七八糟的宇宙里,那个我们记忆中的坐标,真的还存在吗?”
这才是道释心底最深的恐惧。
即使他拥有了改写天道的权限,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误入这款大型全息网游的玩家。他害怕哪怕自己通关了,退出了游戏,摘下头盔的一瞬间,面对的只是一片虚无的数据流。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要我们在,那里就在。”
叶阳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道释的肩膀。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剑而布满老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我们就是那个世界的坐标。我们记忆里的每一碗挂面,每一个拥堵的早晨,每一次为了生活而发出的咒骂,都是那个世界的锚点。”
“就算回不去,就算那里已经变了样,我们也可以在这个宇宙,重新建一个。”
叶阳的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情,那是只有在面对生死兄弟时才会有的神色。
“名字我都想好了。”他突然说。
“什么?”道释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就叫‘八仙街小区’。”叶阳指了指脚下的云海,仿佛那里已经是一片沃土,“等这艘破船停稳了,我们在天河边上圈块地,不盖宫殿,就建一排红砖平房。我也去开个小卖部,就在你家隔壁。”
“你也开店?”道释挑了挑眉,“你卖什么?杀人执照?还是飞剑保养套餐?”
“不。”叶阳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只卖辣条和啤酒。如果心情好,也许会卖点我在兜率宫偷学的红烧牛肉面。名字就叫‘杀神小卖部’,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道释愣了一下,看着叶阳那副认真的模样,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好!好主意!”
道释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震动了九霄,甚至惊得远处几只路过的仙鹤差点忘了扇翅膀。
“那就这么定了!等这趟差出完了,去归墟把那帮被触手怪围困的老头子接回来,我们就退休!去他娘的天道,去他娘的cEo!”
“到时候我天天去你那蹭辣条吃,不给钱的那种!我看你敢不敢拿剑砍我!”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天际,带着一种少年般的意气风发。
两个站在宇宙战力顶点、足以令诸天万界颤抖的男人,就这样坐在房顶上,喝着廉价的凡间啤酒,定下了一个听起来荒谬透顶、却又无比温馨的约定。
那份属于Gm的高冷和孤独,在这一刻,被这充满了人间味的笑声彻底冲散了。
夜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冷了。
“那就……出发?”道释将手中的空罐子轻轻一捏,“咔嚓”一声,捏成了一个扁扁的铝饼。
“走。”
叶阳站起身,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撕裂苍穹的凌厉剑意。
他看向那黑暗深邃的宇宙深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别让那群想吃烤串的圣人等太久。而且……我也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