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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钟篇末,不要松开我的手

钟离没答,只是垂眸,看着茶盏里浮动的茶叶。热气散了三分,水面渐渐平静,像一面不肯映出真相的镜子。

——我想听到什么?

——我想听到你说“会忘记”,这样我便能说服自己,你的执念不过是一时兴起,我放手便是成全。

——我想听到你说“会去找你”,这样我便能……便能什么?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看着你,直到某天噩梦成真,直到我再次亲手——

茶盏里的水面忽然一颤。

是达达利亚的手指,不知何时覆上了他握着杯壁的手背。潮而热,带着北地寒风磨出的薄茧,像一块正在燃烧的冰。

“先生,”达达利亚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盏茶的热气都又散了三分。忽然笑了,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虎牙的尖,“你这是在欺负我。”

……何出此言?钟离抬眸看他。

达达利亚的笑还挂在脸上,可那笑意没进眼睛里。宝蓝的眼底沉着夜色,像璃月港外那片他望了很久的海。

“我若是答会去找你,先生便要说世界这么大,你往哪里找,显得我未曾用心,”他歪了歪头,烛光在他睛里摇曳,像深海里浮起的磷火,

“我若是答——”

顿了顿。

“先生难道不会更难过吗?”

钟离神色一晃,显然没想到问题又回到自己身上。但达达利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委屈的柔软像要把人烧穿,

“明知道我这人最看不得先生难过。”

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低下去,像刀刃收进鞘里,

“却偏要问我——先生,你还在想那个冒牌货说的话?”

钟离借饮茶的动作忽视他的逼近,淡定回应,“不,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好奇问问。”

“钟离,”达达利亚没打算就此揭过,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还是着了那冒牌货的道,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心思估计都能绕璃月好几个圈了。

“……嗯。”

“你看着我。”

金瞳暗处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沉得发闷。钟离没有移开视线,却也没有真正在看——那目光似穿过达达利亚,落在某个更远的、布满裂痕的地方。

——他还在看。

——或者说还在想那的第一世覆灭的璃月,看第二世床榻上消瘦的轮廓,看深渊里那个攥着他衣角、指甲尽裂的手。

达达利亚伸手,直接扣住钟离的手腕,

“你梦里的那些前世主人公们结局覆灭也好,濒死也好,同世界毁灭也好——”青年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我听不懂。”

“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手上加了力道,把那截手腕按进自己掌心。他的手指比钟离凉,带着北国夜风的寒气,却烫得钟离腕骨发疼,

“我没有那些记忆。什么前世,什么赤潮之役,什么邪眼反噬——那都是个梦,梦是相反的。”

“我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在看谁。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也是那样,怕我也会后悔,怕我也会死。”

钟离的眼睫颤了颤,

“但钟离——”

达达利亚忽然站起身,是走到窗边,关上那扇雕花木窗。只留条换气的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璃月港外海的潮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钟离脚边。

“我这一世,二十一年,”他背对着钟离,肩线在月色里绷成一道锋利的弧,“还没经历过你说的那些。”

转过身,眼眸被月光洗得近乎透明。

“我追你追到停留在璃月,是我自己的主意。学往生经文,是我自己要学的。在深渊里不要命地战斗,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走回来,在钟离身前停下,

“就像你在那个冒牌货面前维护我时说的,是我为了站在你身侧,为了追上你。”

钟离的指尖在杯沿顿住,目光随着达达利亚的靠近不得不仰视,自己被困在桌椅的方寸之间,

“你走得太远了,六千年,我清楚自己追不上。但我可以跑。跑得比你想的快,快到有朝一日,你回头的时候——”

他单手捧住钟离的脸,强迫那双金瞳真正看向自己。

“——我能刚好在你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钟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达达利亚却不让。

“前世那些为了替你守璃月的达达利亚,”他的拇指蹭过钟离苍白的颧骨,“是他们想守。你护过的苍生,他们也想护。不仅因为那是你的,更因为那是所有达达利亚选择的。”

“你护璃月六千年,我护你。钟离,这不是牺牲,这是投资。我投资你,投资我自己,投资我们以后的日子。你磨损,我陪着你磨;你短命——你不是神吗?神怎么会短命。就算你真的有一天,也是我先走一步——”

“达达利亚!”

但到最后那也是我赚的。

达达利亚的声音很轻,却重得让钟离呼吸一滞。

“我达达利亚,第二十一年,追到了璃月的神明。被他看过,被他记住,被他允了余生——是我赚了。”

“早在跟你告白之前我就做好了准备。现在因为一个噩梦,一个冒牌货,你要跟我说?跟我说如果没有你我会更好?”

“你问问至冬的雪原,问问深渊的魔物,问问北国银行那些被我揍过的同僚——我达达利亚,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钟离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明白磨损意味着什么”,想说“我见过太多离别”,想说“你值得一个能陪你老去的人”——

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达达利亚根本不在乎那些。

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不懂“覆灭”的重量,不懂“濒死”的绝望,不懂钟离为什么看着他就像看着某个已经碎过两次的瓷器——

但他懂钟离此刻的眼神。

“你若真心认为没有你我会更好,那你问过我吗?你问过达达利亚,问过阿贾克斯——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茶盏碰歪声音骤响,温热的茶水漫出来,洇湿了钟离的指节。

“我……”

“你没有。”达达利亚替他说完,声音忽然软下去,“你只会问自己。问值不值得能不能会不会害了我——”

他忽然凑过去,在钟离微张的唇上咬了一下。不重,却足够让那双金瞳骤然收缩。

“——你就是不问,他想不想要你。”

钟离僵在原地。

达达利亚继续逼近,直视钟离的逃避,

“我现在告诉您答案。”

“我要。”

“我要你。我要这六千年的磨损,要这随时可能降临的离别,要你半夜惊醒时攥紧被子的手,要你看着我时眼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害怕——”

他的手指穿过钟离的发,扣住他的后脑,

“我全都要。这不是你施舍的,

钟离,这是我选的。

你给不给,我都要。”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摇曳,沙哑的声音缓慢响起:

“……若有一日,你后悔了呢?”

“以命相许,真到那天,我这条命不用你开口,我自己献上。”达达利亚答得毫不犹豫,

钟离瞳孔骤然收缩,“疯子。”

“先生跟我相处了这么久,也见过那些个达达利亚,也该清楚现在的我是怎样的秉性。但你没拒绝,不是吗?”

达达利亚笑着,笑容里带着一点残忍的温柔,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知道,就算真有那一天,我也只会恨自己没跑得更快,没追上您更远的路。

他松开扣住后脑的手,转而将掌心贴上钟离的胸口,感受那底下沉稳却微微加速的心跳。

“如果您还认为没有你我会更好他的声音低下去,“不妨再婷婷我的答案,没有您,我会什么样的。”

“大概在女皇陛下的任务完不成后,我会被「公鸡」调去别的地方做任务,或者跟着「队长」去纳塔进修,听说那边算得上是队长的老家,深渊泛滥严重,说不定我还能跟那边的火神打上一架,或者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一直在战场上,可能从至冬打到蒙德,从蒙德打到须弥,打到没有地方可打,打到……打到有一天,连为什么而战都忘了。”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摇曳,把他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

“业绩、功勋、更强的对手,”达达利亚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些东西够我忙一辈子。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不会回头看,不会知道,原来有人能让我觉得,停下来也是一件值得的事。”

“大概某天力量反噬就从至冬的军营里转到博士的实验室上,或者死在深渊某层没人收尸的角落。运气好的话,还能打赢队长,以执行官首席的身份光荣下葬——”

“……只是死前可能会想,这辈子到底少了点什么。忙忙碌碌的,想不明白,就带进棺材里。”

“但先生,如果真有前世今生,真有别的世界,真有灵魂转世——”

达达利亚停顿了一秒。那秒里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碎掉又被他强行拼回去。

“如果让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里,我曾有过这样的机会,曾跟璃月、跟您,有过这么多的纠葛……

嘴角上扬的弧度里终于泄出一丝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疯狂——不是深渊冒牌货那种扭曲的贪婪,是某种更纯粹的、从骨髓里烧出来的、近乎天真的执拗,

“——那我大概会比那个冒牌货,疯狂十倍不止。”

钟离的手指猛地收紧。

“……达达利亚。”

“我在。”达达利亚应得极轻,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彼此的心跳重叠成同一节拍,“在一世,活一世。这一世我遇上你,就不会后退。”

达达利亚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发疼。

“今天说开就算了。若之后你敢还想着没有你我会更好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就去把璃月港的账单挂你的名字全买了,让你穷到只能赖着我。然后找旅行者和胡堂主求一个公道,你再敢躲着我、不敢见我——”

达达利亚又凑过来,这次不是咬,是一个真正的吻。很轻,带着茶水的涩和夜风的凉,像某种封印,又像某种开启。

“——我就亲到你不敢躲为止。”

钟离僵在原地。

达达利亚却趁机把人抱起,一气呵成地褪去外衣按进被褥里,靠着自己,手臂顺势搂住对方的腰,像一把锁,也像一道盾,带着至冬人特有的、混着风雪气息的慵懒——

“最近你就是因为这些烦心事没有好好睡觉吧,神色都差了一大截,不知道的还以为胡堂主的半价促销终于起作用拉来了大单,让你这往生堂客卿连夜加班好还债呢。”拢好被子,熟练地启哄睡模式,一下又下的轻拍,

“好好休息,这次我守着您。再做噩梦,我就叫醒您。如果再梦见我死了就抱着我吧。”

“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对了,回来路上我顺便派人找胡堂主给你请了假,她同意了,所以,放心睡吧。”

钟离沉默了很久。

久到达达利亚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笑,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像岩层终于放弃抵抗,任泉水渗过裂缝。

“……胡闹。”

“嗯,胡闹。”达达利亚闭着眼,嘴角翘着,也不管说的什么,一味点头道,

“你选的。你允的。反正你跑不了,也改不了。”

钟离侧首,看着上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蓝色的眼睛已经闭上,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某种终于归巢的倦鸟,显然对方今天的任务也累的不轻。

他缓缓抬手,悬在半空,顿了顿——

终于落下去。

指尖穿过对方散乱的发丝,掌心贴上不算宽大的臂膀,把那道并不存在的伤口的位置,完整地覆住。

“……钟某一句话,你四五句给顶回来,到头来,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我可从未说过后悔。”

达达利亚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蹭过他发顶,含糊地了一声。

窗外,璃月港的锣声遥遥传来,敲的是三更。

感受着身上裹挟那道横亘的手臂,和手臂下真实的心跳——不是濒死的微弱,不是赝品的冰冷,是鲜活的、倔强的、不讲道理的、只属于这一世的——

即便没有旁人的干预,没有那场秘境的发生,前世的他们依然会纠缠在一起。

仿佛凡人钟离注定会遇到自己的阿贾克斯。

终于,钟离缓缓闭上眼。

“阿贾克斯,”

“明年的海灯节,带我回至冬吧。”

“我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好啊,”达达利亚满口答应,“很久没回去了,我的家人们也好奇想见见你。虽然踏不了春,但至冬的极光也是极美的。到时先生可不要松开我的手,至冬的雪很大,万一迷路了,”

他闷声笑着,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来,一下,又一下,和窗外遥远的锣声重叠在一起。

“就只能留在至冬了。”

钟离维持着那个被扣住的姿势,指尖在达达利亚后腰轻轻收紧,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掌心,

“到时就麻烦你陪我多呆几天吧。”

身侧的人愣了下,只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又扣了扣,

“不麻烦的。”

呼吸拂过耳后,带着至冬雪原的气息,却暖得不可思议,

“晚安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