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内部比宋清音预想的要长。
两侧的岩壁狭窄逼仄,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萧衍不得不侧过身子,将半身甲上凸出的铁环贴着石壁蹭过去,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剐蹭声。
地面在缓慢上升。水位退到了脚踝以下,石面变得干燥,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石灰粉。他们的脚印会清晰地留在上面。宋清音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停下来,将外袍下摆撕下一条宽幅的布,绑在靴底。布料吸水之后湿软,踩在石灰粉上只会留下模糊的印记。
“你也绑一下。”她递了一条给萧衍。
萧衍接过来,单手操作有些吃力。宋清音没等他开口,直接蹲下去替他绑好了右脚,又绑左脚。她的动作利落,手指灵巧地绕了两道活扣。
站起来的时候,她用手背推开黏在脸颊的头发,抬头看了萧衍一眼。
“能走吗。”
“能。”
通道渐渐变宽。头顶的岩壁升高了,不必再弯腰。空气也在变化,那股密闭的铁锈味逐渐被另一种味道取代——湿土、落叶、以及淡淡的松脂香。
前方有光,是一种柔和的、被层层叶片过滤后的灰绿色的光。
宋清音加快了脚步。通道尽头是一处半人高的洞口,边缘长满了蕨类和苔藓。她先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洞口外面是一处完全封闭的小型谷地。
确切地说,是一个被四面崖壁围住的天坑。直径大约六七十丈,底部平坦,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和低矮灌木。中间有一棵极其粗壮的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巨伞,枝干横斜,垂下无数气根,气根末端扎进泥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支柱,远看像是一片小树林。
天坑的顶部是敞开的。从这个角度仰头看上去,能看见正上方一圈完整的天空。阳光从头顶斜射下来,在老榕树巨大的树冠上切出明暗交界的光影。
崖壁上有水渗出来,汇成几道细瘦的水流,顺着壁面淌下来,在谷底汇成一条手臂宽的浅溪。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
四面崖壁光滑湿润,几乎没有攀爬的可能。但也意味着——外面的人也不容易下来。
宋清音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我们可以在这里修整。”
——
她选的位置在老榕树靠近崖壁的一侧。那里有两根粗壮的树根形成天然的遮挡,上面爬满了藤蔓和阔叶植物,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片杂乱的枝叶。
宋清音先把地上的枯叶扒开一片,用手摸了摸底下的泥土。
很好,干燥厚实,说明没有虫蚁之类的。
她扶着萧衍在树根边坐下来。他的后背靠上粗糙的树皮时,控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硬逼出来的,但他几乎立刻就压住了。
宋清音假装没听见。她把匕首别在腰间。环顾了一圈,却没见到什么可用的药草,倒是之前他们落水的地方有一些。
想着,她对萧衍说,“我去外面采几株药草,陛下在这里等我。”
说完,她就准备顺着之前的路出去,只是,还没动,就被萧衍拉住了手腕。
“太危险了,萧靖的人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萧衍的脸色有些难看,还要继续说,就被宋清音打断了。
“所以,你更要快点好起来,这样哪怕碰见他们的人,我们还有一战之力,撑到你的人找来。”
萧衍知道宋清音说的对,但他还是不愿意她冒险。
他好不容易才等到她,绝对不能让她有一丝闪失。
“药草长什么样,你告诉我,我去找……”
萧衍说什么也不愿意。
“萧衍,相信我,我没有那么弱。”
宋清音蹲下身,认真地看着萧衍。这是她第一次直呼萧衍的名字。
清亮地眼眸映着淡淡地光芒,看得萧衍一瞬间的愣神。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在持续地烧,后背被树皮硌得发疼,肺腑里还泛着落水时灌进去的那口寒气。但这些疼痛在这一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宋清音还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额角的血痕已经干了,结成两道深褐色的细线,衬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显得狼狈又生动,却偏偏带着笃定。
尤其是那双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时,萧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说了。
安静持续了好几息。
……好。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宋清音眨了一下眼。
但有个条件。
宋清音挑了下眉毛。
最多一炷香。萧衍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洞口方向,又移回来。超过一炷香你没回来,我会去找你。
你现在这副样子,怎么找?爬过去吗?
宋清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萧衍没有接这句。他就那么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最终,宋清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身上的衣服湿答答的,一受风就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是现在宋清音根本没空处理这些。
她沿着来时的通道折回碎石滩。
潭边的光比天坑里暗了不少,水汽重,石面上那层青苔踩上去滑得要命。她扶着崖壁慢慢走了一圈,在几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缝隙里找到了她之前瞄到的那几株草。
止血用的白茅根,长在碎石堆最外沿,根茎白嫩,一拔就出来了。
旁边还有两丛鱼腥草,叶片肥厚,捏一下就出水,味道冲鼻。但清热解毒好用,先薅了再说。
她蹲在石缝边挖药草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事。
要想办法把箭头拔出来,虽然如今条件接近于无,但依靠她之前学到的知识和经验,不是不能做到。
只是伤口泡了水,再不处理就要发炎。白茅根止血,鱼腥草外敷消炎,勉强能撑。
至于退烧——虽然现在萧衍没有发热,但外伤感染定然会伴随发热,要早点预防。
“青玉。”她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嗯嗯嗯!宿主!”小奶音立刻蹦出来,“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刚才你们掉下去的时候我吓死了!我差点把系统面板给摔了!”
“你那个面板能摔?”
“……精神上的摔。”
宋清音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帮我看一下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有没有人。”
“好嘞!”
青玉安静了片刻。
“宿主,没有检测到人类活动痕迹。不过我只能扫描大概,精度有限,你还是小心点。”
“行。有动静随时提醒我。”
“收到收到!”青玉顿了顿,小声嘀咕,“话说宿主,刚才萧衍说你还在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闭嘴。”
“好的好的,不磕了不磕了。”
有了青玉的插科打诨,她紧绷地精神也放松了些。
说实话,她并不是很担心,萧衍不是鲁莽地人,哪怕他没有算到萧靖会狗急跳墙,孤注一掷的刺杀他,他也必然会有其他的安排。
他的人早晚会找过来,缺的只是时间。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跟萧靖的人周旋。
况且,她还有青玉,总能快他们一步。
想到这,宋清音心底更多了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