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中午饭,田老太才迈着小步子到老虎灶来。
明明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蓝色方巾下,半根碎发都没有,还是伸手抿了抿鬓角的白发。又从深蓝色棉布围裙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白色绣花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田老太不知哪年开始风一吹就要落泪,时不时就要掏出手帕擦一擦。
“妈。你赶紧进来坐坐,不要在外面吹风了!”
王秀珍正在擀面条,货车师傅都是发货就要赶路,哪有什么饭点,每天从早到晚都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吃饭。
田老太看看屋里,没看到预想中的人,“老头子不在这里啊?”
“早上跟了卫民出去送货,回来吃了午饭。今天天气暖和,桃花带他去剃头了!”王秀珍手上不停,给田老太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红枣汤。
田老太笑眯了眼,就着勺子喝了一小口,热热的,田老太喜欢喝点热乎乎的甜汤,尤其喜欢红枣汤,“今天怎么想起来炖甜汤?”
这个汤其实是给桃花炖的,上午来吃饭王秀珍就发现她有些不自在,估摸着是溃疡了,给她炖点汤喝喝,本来想炖点银耳梨汤,一直没得闲去买梨。
“今天刚好不忙,炖点汤喝喝。”
田老太过来,当然是因为要过端午节了,今年大家都忙的不得了,过节的动静是一点没有。
“马上要端午了,今年天栋也要送端午礼了!”
一家三个孙子要送端午礼,几百个粽子跑不了。
“妈,你别着急,我跟大嫂子商量过了,家里没人有空去打芦苇叶子,让大哥跟村里收点芦苇叶子。”
牛美兰其实是不愿意的,花这个钱不值当,不过是要起早贪黑忙一点。
王秀珍不愿意,省道还在修着,但是这段路已经通车了,货车24小时来来往往,集市越来越热闹,老虎灶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反正王秀珍是没有时间去摘芦苇叶的。
但是,要让牛美兰自己去摘芦苇叶,她就觉得吃亏了。
只迟疑了一下,就爽快答应了,“那就买点吧!”
田老太马上放心了,继续喝甜汤,“你们俩商量好了就行,我现在年纪大了,也帮不上忙!”
又开始数落唐家不讲礼数,“玉林倒是个好孩子,但是他妈做事情不讲究。”
本就因为彩礼的事情,田老太对杨老太意见很大,自从订婚之后送了几次节礼,田老太对杨老太的意见更大了。
乡下的粽子裹得大,顶饿!
唐家送来粽子特别精致小巧!
对乡下人来说,粮食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可是,唐家的端午节粽子都要偷工减料!
要不因为唐玉林实在是优秀——已经提级管理了,现在的级别跟家具厂的厂长算得上是平起平坐了,田老太想了想,哼了一声。
王秀珍不经意间看了婆婆一眼,田老太其实算是个比较温和的老太太,跟村里其他老太太对比,实在是算不上一个嘴碎的老太太。
但是田老太也有个致命弱点,其实她很怕肖老爷子,这样的话也就敢在王秀珍面前叽叽咕咕,要是跑到牛美兰、马国慧面前说,真传到肖老爷子耳朵里,少不了被教育一顿。
桃花陪着肖老头理发回来看到田老太很意外,“奶奶,你怎么过来啦?”
田老太现在每天也有事情要做的,要给老大老二家烧饭,也挺忙的,很少往老虎灶来了。
“哦,我来问问端午节裹粽子的事情,你妈说他们妯娌已经商量好了!”田老太被桃花的卷发吓一跳,“你头发怎么搞的?吓死人了!”
肖老爷子皱眉,扫了田老太一眼,“瞎说什么,烫个头发大惊小怪的,你没看到建文店里天天有人排队烫头啊?”
田老太不作声了,桃花去个隔壁,把蛇皮袋拎出来,“奶奶,正好,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的确良的衬衫,摸着丝滑,穿着凉快,洗了还容易晒干。肖老爷子前两年买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平时都舍不得穿。
田老太笑的合不拢嘴,“哎呦,我一把年纪了,哪里还要穿这么兴时的衣裳!”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拎着衣服往身上比划了。
孙嫂子看了直夸好看,“大妈,这个衣服好看!”
“是吧?!”田老太更高兴了。
桃花又拎出来一条黑裤子,比外面买的布料都要薄,夏装裤子这么薄肯定凉快,“奶奶,正好配一身!本来打算今天晚上拿给你的,正好现在回去试试看!”
田老太迫不及待要回去,三两口把碗里的甜汤喝完。
桃花又拎出来给肖老爷子买的新衣服,也是的确良的衬衫和裤子,“爷爷,以后不要舍不得穿了啊!”
肖老爷子咳嗽一声,一本正经,“我也没有舍不得,过日子么!”声音低了下去,喊了田老太,“不要在这给他们添乱了,我们回家!”
田老太拎着自己的衣服赶紧跟上,回去试衣服去!
送走了田老太,桃花趁着现在人不多,赶紧把衣服分一分,买的最多的居然是楠楠的衣服,还有她的头花发带。
王秀珍看了咋舌,“乖乖隆里冬,这么多衣服啊!”又打量几眼,“这些小衣服小裙子这么好看啊!”
那边来的衣服,还是上海货,精致!
还有一双红色小皮鞋,亮亮的红色,特别惹眼。
孙嫂子越看越惊讶,“这得不少钱吧?上海就是不一样,我还说上次张老三媳妇在这吹牛呢!这么看看,张老三家两个儿子估计都在上海发财了!”
张老三媳妇自从在老虎灶被揍了一顿,消停了好久。
这次过年的时候,张来福张来财兄弟两个都回来了,穿的漂漂亮亮的,两个儿媳妇更是一身新衣服,说是兄弟俩还准备要盖房子,已经买了不少红砖堆在院子里。
张老三媳妇大概觉得脸上有光了,又开始走动了,句句不离两个儿子。
桃花想了想在上海的经历,确实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处处都是工地。
“上海到处在修路、盖房子,工程多的不得了!”
还不等桃花,收拾完,肖卫民就已经接了楠楠回来。
楠楠远远看到熟悉的背影,鼻头一酸,就冲进屋里,扎进了桃花的怀里。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嗷嗷大哭,“妈妈,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