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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方中之圆 > 第492章 运道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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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好不容易捱到人民广场站,早已被大雨浇得像个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丧家之犬。他精疲力竭地挤上108路,抖了抖手里粘连的零钱,塞进投币箱。

一上车,周遭拥挤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给他空出了一小块令人难堪的真空地带。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冰冷湿滑的吊环,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手机——那是他今天唯一没被彻底泡烂的物件。他在衬衣那点勉强算干的衣角上反复蹭了蹭屏幕上的水雾,好在还能点亮。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雨水浸泡尘土后的腥气,混杂着他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汗馊味。几个坐在他身边的乘客皱着眉,像躲避瘟疫一样往窗边狠狠挤了挤。前排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捏着鼻子,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哼”。

寇大彪低着头,盯着脚下那双快被泡烂的旅游鞋和迅速扩大的黑水洼,心里却突然释怀了:反正也都湿透了,大不了回家烫个热水澡。他不信自己还能倒霉到哪儿去?

车晃过两个红绿灯,可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老天爷仿佛就是故意针对他。随着司机关闭了雨刮器,雨竟又一次停了。几站路一过,太阳也他妈的出来了,夕阳的金光斜射进来,正好打在他湿漉漉的裤腿上。

寇大彪看着那光亮,深深叹了口气,心里犯嘀咕:真有那么巧?难道待会儿下车又要淋雨?

这念头刚落,公交车驶过一道桥,车身猛地一晃,像是闯进了另一重天。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如墨,狂风摧残着路边的树木,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再次疯狂摆动。那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声音砰砰作响,比之前的雨势还要凶悍,像是要把这钢铁做的车厢都砸出坑来。

报站器里机械的女声报出“广中路”时,寇大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雨势已然倾盆,车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等到那熟悉的站名响起,车门一开,狂风裹挟着雨水像倒灌一样冲进来。前脚刚下去的一个女乘客,那把黑伞“嘭”地一下被风掀成了废铁。寇大彪没得选,咬着牙往那水帘洞里跳。

脚底板刚落地,积水就漫过了脚踝,冰凉刺骨。他想跑,想凭借惯性冲刺回家,可腰后那块陈年老伤像是被冰水灌透了,猛地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想当年在部队也是个步兵,靠腿吃饭的,此刻却连迈开步子都觉得沉重。

路过街角便利店时,他进去问老板娘讨了个塑料袋,将贴身的手机和钱包死死裹紧。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跑,也跑不动。就那么在白茫茫的雨幕里一步一步地挪。雨水顺着头发、脸颊、脖颈,源源不断地灌进衣领,他索性不再抗拒,任由这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自己,仿佛这不是回家,是在洗一场舒舒服服的澡。

直到回到自己家的单元楼,那扇熟悉的家门近在咫尺,他才停下脚步,没急着推门。他就那么痴呆般地站在门口,一件件扒下湿透的外衣、t恤和沉重长裤,最后只剩下一条被雨水浸得发黑的三角裤衩。他机械地拧着手里的衣物,那拧出的水流,浑浊不堪,也算是洗干净了。

寇大彪没急着进门,先在台阶上坐下,翘起脚,把旅游鞋里的水“哗啦”一下倒了出来。看着那摊混着泥沙的浊水,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同样是大雨天,自己竟能狼狈到这步田地。他感叹这命运,真像这一天的天气,总是赶不上好时候。若是早出门十分钟,或是晚挪动那一会儿,也不至于如此。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或许命该如此,该轮到你的,躲也躲不掉;不该是你的,争破了头也没用。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寇大彪彻底想明白了。此刻他能把握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家。与其烦恼那些没影的未来,不如先做好眼前唯一能做的——做个好儿子。

门一开,菲菲倒是第一时间冲了过来,猛地扑在他湿漉漉的腿上。可刚扒拉了几下,感觉到那一身的水,又嫌弃地扭头跑回了笼子里。

父亲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正对门的椅子上一个人扒饭。他抬眼瞧见光着身子、头发滴水、却一脸魂不守舍的寇大彪,只是淡淡地问了句:“回来啦?”

寇大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今天的父亲格外安静,精气神也不比往常。

“我先去洗个澡,再吃饭。”寇大彪把装着手机和钱包的塑料袋随手放在桌上,便径直冲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妈妈,帮我短裤拿一下。”他等着冷水烧热,喊了一声。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妈妈!”寇大彪加大了音量,又喊了一声。

“别叫了,让你妈妈今天好好休息一次!”父亲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寇大彪心里一紧,连忙关了水龙头冲进房间。

只见母亲反常地躺在床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毯子,睡得正沉。寇大彪没敢叫醒她,转身在衣架上胡乱抓了条短裤套上。

回到客厅,他也顾不上洗澡了,小声问父亲:“爸爸,妈妈怎么了?发寒热了?”

父亲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像针一样扎进寇大彪心里:“今天她下午去开刀了,刚刚回来,你不要打扰她休息。”

“开刀了?怎么当天就回来了?”寇大彪大吃一惊,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册那,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那个医生约好了,国庆结束第一天。”父亲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满脸嫌弃,“你家里事情又不管,告诉你有什么用?”

这话像一记闷棍,打得寇大彪瞬间羞愧难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当得多么失败——在外面充大头蒜,给别人当牛做马,家里的大事小情却一点没放在心上。

“那……那到底要不要紧啊?”寇大彪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丝慌乱。

“不要紧,”父亲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屁股上长了个包,一直流脓,现在开了刀,休息几天就行了。”

寇大彪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开刀?当天就回家?他心知肚明,母亲一是心疼钱,二是放不下家里这个瘫着的老头子。一股酸楚混着尖锐的愧疚猛地冲上鼻腔,呛得他眼眶发烫。

他没再多问,转身冲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狠狠冲了一遍,蒸腾的水汽里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胡乱擦干后,他从脏衣篓里捞起件干爽的旧汗衫和一条大裤衩换上,可发梢仍在滴水,浑身散不尽的潮气。

接下来的时间,他像台被拧紧发条的机器,闷声不响地干活。碗筷洗了,灶台擦得反光,连方才自己带进来的那滩水渍,也被他反复拖得不见痕迹。直到环顾四周再无事可做,他才猛然想起,每晚带菲菲下楼撒尿是母亲的固定节目。

他敲了敲桌底下的笼子,哑着嗓子喊了声:“菲菲,走!”

可往常一听见动静就兴奋打滚的菲菲,这会儿却缩在笼子最里头,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鼻翼不停地轻轻抽动——它显然不愿意跟着寇大彪下楼。寇大彪心里发苦,抓起鞋柜旁那截狗绳蹲下身,伸手去拎那沉甸甸的狗身子。可手还没碰到毛,菲菲便往里又缩了一截。

“出来,带你撒尿去。”他低声哄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尴尬还是愧疚。他也没细想,怎么连家里养的狗,这会儿都不待见自己了。

菲菲在笼子里猛地一窜,撞得笼子“哗啦”作响,死活不肯钻出头来套绳。寇大彪心头火起,攥起拳头作势要打,可那拳头停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

菲菲缩在角落呜咽着,突然扯开嗓子尖叫起来——“嗷呜!嗷——呜——!”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子被逼急了的凄惶,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寇大彪心里一惊,怕惊扰了卧病的母亲,只得悻悻收回手,“不去拉倒,死狗踏马的。”

他转身欲回房间,一抬头却迎面撞上了刚从床上艰难支起身子的母亲。灯光下,母亲脸色蜡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一手撑着墙,脚步虚浮地往前挪。

“什么时候回来的?饭吃了吗?”母亲的声音像游丝,气若游存。

“吃过了。”寇大彪赶紧上前搀住母亲,他忍不住颤声问,“妈妈,你要不要紧啊?”

母亲虚弱地挠了挠蓬乱的头发,“那个晚上水还没烧,还有带狗下去……”

“我去烧就行了,你去休息。”寇大彪打断她,几乎是推着母亲往回走。

母亲蹒跚着挪进卫生间,又扶着墙一步步蹭回房间。父亲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灯光递给寇大彪一个严厉的眼神,示意他噤声。

寇大彪心口发堵,默默拿过水壶烧水。水还没开,他又蹲回笼子前,放低姿态,几乎是哀求着低语:“菲菲,我们下去好不好?”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妥协,菲菲终于慢吞吞钻出了笼子。寇大彪刚要伸手套绳,它却猛地一扭身子躲开,径直跑到门口的地垫上,哗啦啦撒了一泡长尿,随即像完成任务似的,甩了甩尾巴,自己钻回了笼子角落,连正眼都没再给他一个。

寇大彪看着那摊尿,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叹了口气,拿脸盆接了水将地垫冲净,又将几个空热水瓶一一灌满。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疲倦地瘫倒在自己的床上。

没过多久,隔壁床板轻轻一响,传来母亲虚弱的问话:“小毛啊,辛苦你了,今天去哪玩了啊?”

寇大彪本想隐瞒,张了张嘴,却吐了实话:“没玩,帮人搬家了。就我那当兵的兄弟,元子方。他现在……坐牢了。”

“这逼样犯什么事了?”父亲冷不丁插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江湖气。

“赌场里做,被一窝端了。”寇大彪闷声答道。

母亲闻言,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又了然的神情,眼角的皱纹在昏暗中堆叠:“你这点倒像你爸爸,以前也喜欢给人帮忙,谁家装修,他一待就是几天,叫都叫不回。”

“没多少东西,就是外面雨下得太大。”寇大彪解释着,语气软了几分。

“帮人搬家,好样的,”母亲声音虽弱,却带着赞许,“也算出去干点正事了。”

寇大彪心里一热,笑了笑,带着点油滑和自信:“咱们毕竟也当了两年屌兵,这点桑窝不是随便弄弄?你放心,这几天家里交给我了。”

父亲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不信任:“你到底行不行啊?”

寇大彪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拍着胸脯保证道:“我都几岁了?这都不行,不如趁早去死了!”

“那你明天别忘了带菲菲出去溜一圈。”母亲又不放心地叮嘱,声音里满是倦意。

“晓得勒。”寇大彪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爸爸,妈妈……你们放心,这个家有我在……”

“晓得嘞,早点睡吧!”

寇大彪闭上眼,黑暗中却泛起一丝久违的安宁。这个家今晚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的声音,也没有父亲那永无止境的埋怨。母亲病了,父亲反倒拎得清了——不吼了,不摔筷子了,甚至会压着嗓子说话了。

原来这个家是可以好好说话的。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在一起,哪怕只是聊几句闲话,心里也会特别踏实。

他忽然觉得,今天看着倒霉,可自己这辈子,运气其实不差。至少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还在。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就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了。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