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寇大彪坐在床沿,怀里抱着苗苗,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不知为何,他心里竟异常平静。在这破旧的板壁房里,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仿佛能隔绝掉外面所有的鸡毛蒜皮和焦躁不安。尤其是这孩子,竟一点也不认生,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对他依赖得很。
“咔哒、咔哒、咔哒……”一阵有节奏的摩擦声响起。
寇大彪抬头看了一眼,刘建鑫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解开收口,从里面倒出两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手里。那物件通体发亮,呈深褐色,表面布满了尖锐的棱角和沟壑。原来是一对核桃。
寇大彪没太在意那声音,继续逗着苗苗玩,手指轻轻刮了刮孩子的鼻梁。
“彪彪啊?”刘建鑫一边转着手里的核桃,一边没话找话,“你看看我这对东西怎么样?”
寇大彪单手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接了过来。第一眼,他觉得那颜色有些重,看起来就像是泡过很久的酱油。他翻来覆去地看,在外行人眼里,这就是两块长满瘤子的木头疙瘩。他只能看出这两颗核桃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就连上面那些凹陷下去的纹路,走势也都极为相似,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对东西,多少钱?”刘建鑫盯着他问,眼神里带着几分考究。
寇大彪把核桃还了回去,想也没想,随口估了个价:“一百多块?”
刘建鑫笑了笑,手里的核桃转得更欢了,发出急促的“咯咯”声:“你再往高了猜。”
“一千……多块?”寇大彪又报了个数字。
刘建鑫又摇了摇头,故作高深地看着他:“你再猜猜看?”
“侬则缺西,逗人家白象组撒?”简莉莉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抱着胳膊骂道。
刘建鑫慌忙推了推镜框,讪笑道:“几百块也就几百块,我还以为彪彪你懂一些文玩的东西唻?”
寇大彪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外公以前好像有一对这个核桃,不过我也从来没注意过是什么。谁没事关心这东西?”
“你们年轻人不喜欢玩这个东西,但在我们老年人里可流行了。”刘建鑫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像是在炫耀某种只有圈内人才懂的资本。
寇大彪礼貌地笑了笑,随口应付道:“是是,等我以后退休了,我也去搞一对核桃玩玩。”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核桃转动的“咔哒”声和苗苗摆弄拨浪鼓的轻响。这种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刘建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空气。
刘建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语气毕恭毕敬:“喂?哦哦哦,我知道了,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外套:“我有点事要办一下,晚上黄河路金罗米见!”
寇大彪正低头逗着孩子,刚想顺口说句“爷叔再见”,刘建鑫却折返了回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怎么样?彪彪,有没有兴趣陪爷叔走一趟?”他话里有话,像是在卖关子。
“侬自噶起弄伐,麻烦拧家组撒?”简莉莉在一旁挥了挥手,有些不悦,“彪彪跟苗苗正玩得开心呢?”
“带他去侧来见点世面。”刘建鑫笑了笑,目光转向寇大彪,“怎么样彪彪?”
寇大彪心里那点好奇心确实被勾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去干嘛,但他在这个城市里摸爬滚打,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见识?那就去见识一下。
“行,那我就跟着爷叔走一趟。”他说着,表情一肃,对着怀里的苗苗板起脸,装作严肃的样子,“我出去一趟,在家里要听奶奶的话!”说完,他把孩子递给了简莉莉。
苗苗一脱离他的怀抱,小嘴立马嘟了起来,眼眶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简莉莉眼疾手快,立刻拿起一根棒棒糖在苗苗嘴边轻轻舔了一下,又迅速拿开。苗苗的注意力瞬间被那根糖勾走了,张着小手要去抓,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
寇大彪打了声招呼,没再多留,跟着刘建鑫下了楼。
走出弄堂口,晚风有些凉。刘建鑫大手一挥,熟练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寇大彪坐进后排,出于礼貌,轻声问了句:“爷叔,我们这是去哪里?”
“多伦路……”刘建鑫报了个路名,随即闭上了嘴,神秘地笑了笑:“你到了就知道了。”
出租车在四川北路辅路上缓行了一段,最后拐进一条窄得出奇的支路。车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梧桐叶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乱晃。
“到了,就这儿下。”刘建鑫付了钱,率先推门下车。
寇大彪跟着下了车,双脚刚落在略显潮湿的青砖上,抬头便看见路口立着一座浅灰色的石库门拱形牌坊。牌坊的顶部是半圆形的,上面刻着“海上旧里”四个大字,下方那一排烫金的“多伦路文化名人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牌坊脚下,一尊青铜雕像立在那里——是叶圣陶先生俯着身子,正对着一个卖报的小报童说话,神态慈祥又带着几分教诲的意味。再往里走几步,路边藤椅上,鲁迅先生夹着烟坐着,两个青年在旁侧耳倾听,旁边还特意空着一把椅子,像专等路人坐上去。
这条街不宽,两侧挤着一排排灰砖洋楼,那是典型的老上海风格,拱形的窗户、生锈的铁艺栏杆,还有墙角那些被岁月啃噬掉的欧式浮雕。只是如今,这些曾经体面的门脸大多被改造成了店铺,一楼开着“古玩”、“字画”、“杂项”的铺子,二楼拉着厚厚的窗帘,透着一股子过气名流般的矜贵与落魄。
上午的阳光把这条老街晒得有些慵懒,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陈旧的文人气。这条所谓的“文化街”远没有南京路那么热闹,人流稀稀拉拉,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相机拍照,更多的则是像刘建鑫这样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踱步的中老年男人。
路两旁的地摊沿着青砖墙一字排开。
寇大彪扫了一眼,这地摊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左边摊主面前铺着一块蓝绒布,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佛珠手串,红的绿的,看着像塑料又像玉石。旁边一个摊子专门卖核桃,一对对装在锦盒里,或是拿红线系着,摊主正拿着刷子蘸着油,卖力地刷着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
再往前走,景象就更杂了。地上铺着编织袋,上面堆着看起来像古董的花瓶,釉色发暗,上面全是裂纹;边上还戳着几个生了绿锈的铜器,造型古怪,不知道是香炉还是水壶,个个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仿佛刚从哪个野坟里刨出来似的。
刘建鑫对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连正眼都不瞧,径直领着寇大彪绕过了这些地摊,一头扎进了更深处、更暗的一条支弄。
弄堂里暗得很,晒衣杆横七竖八地架在头顶。走到最里头,刘建鑫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
寇大彪抬头一看,心里就犯嘀咕。这哪像能掏出宝贝的地方?门前的公用自来水龙头锈得滴着黄水,旁边赫然放着一只红塑料马桶,盖子没捂严,那股子骚味混着秋风吹得他直皱眉。
“笃笃笃。”刘建鑫伸手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有些岁数的胖子探出头,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汗衫,脖子上挂着串看不出质地的珠子。
门缝里,一股混合着干燥灰尘、旧报纸和馊掉果仁的怪味直冲出来。寇大彪下意识往里扫了一眼——怪怪的。这哪是店铺?分明是个十几平的小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剩下的空间仅够两个人侧身走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大的灯泡吊在头顶,嗡嗡作响。
胖子看清是刘建鑫,脸上堆起笑,侧过身让两人进来:“老刘你来啦?等的就是你,你的核桃到了。”
他转身在那堆积如山的纸箱里翻找起来。箱子都很沉,拖动时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胖子费力地拽出一个大箱子,上面满是灰尘,看起来沉甸甸的。
“喏,你点点,三百多个。”胖子掀开箱盖,露出里面满满当当、裹着泥土的核桃,“新下树的,今年这批蛤蟆头,品相齐得很。”
刘建鑫凑上前去,只是扫了一眼箱子里的货色,连手都没伸进去扒拉一下,更别提点数了。“不用点,老规矩,差不多就行。”
胖子嘿嘿一笑,盖上盖子,伸出一根手指:“那老样子,这一批算你十块一颗。”
空气里弥漫着旧报纸和馊果仁的味道,但这几个数字却像炸雷一样在寇大彪耳边响起。
十块?
寇大彪站在门外,心里猛地一抽这玩意儿十块钱一个?
三百多个,那就是三千块。
“彪彪,来帮爷叔搬一下。”刘建鑫爽快地数出一沓红票子,没怎么数就递给了胖子。
寇大彪应了一声,弯腰去搬那箱核桃。三百多颗核桃堆在箱子里,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沉,足有三十来斤,压手得很。好在他当过兵,这点重量不在话下,他身子一挺,利落地将箱子稳稳扛上了肩头,静候着刘建鑫的下一步指示。
刘建鑫和胖子客气了几句,便领着寇大彪往巷子另一头的阴凉处走去。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石凳:“我们去那里!”
那是一处供游人歇脚的小广场,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此时没什么人,正好僻静。
寇大彪把箱子“咚”地一声卸在石桌上,震起一片积灰。他忍不住擦了把汗,看着这箱其貌不扬的破烂,心里那股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爷叔,”寇大彪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困惑,“这一箱……就要三千块?你是准备自己做生意卖吗?”
刘建鑫没急着回答,他慢悠悠地坐在石墩上,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带数字显示的游标卡尺。他熟练地按下开关,液晶屏亮起幽幽的蓝光。
“当然……”刘建鑫嘴角一咧,眼神专注地盯着箱子里的核桃,像是在看一堆金条,“彪彪,晚上黄河路吃饭,就指着这箱核桃了。”
“这里面都是‘蛤蟆头’,只要挑出一对过得去的,这箱本就回来了。”刘建鑫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抓起一把核桃,他拿起一颗,卡住核桃的肚子,“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数字。
“来,你一个个拿给我,尺寸小的,直接放外面那堆里。咱们专挑大的留。”刘建鑫吩咐道。
寇大彪点点头,依言伸手进箱,抓起一颗颗核桃递过去。这些核桃与他以往见过的圆润品种截然不同,表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凸起,坑洼不平,活像长了癞疤,难怪唤作“蛤蟆头”。颜色也是灰扑扑的,棱角缝隙里还嵌着黑色的碎渣,看着又脏又糙。
时间在电子卡尺“嘀、嘀”的单调声响中悄然流逝。
寇大彪机械地抓着、递着,指尖很快沾满了一层黑灰,指甲缝里更是污浊不堪。石桌上渐渐分出了两堆:一堆是刘建鑫挑出的“大个子”,另一堆则是被淘汰的“小个子”。
忙活了好一阵,筛选终于停下。寇大彪扫了一眼那堆被留下的“大个子”,心里不免有些发沉——这一箱三百多颗,最后过关的竟不过八十来颗。
刘建鑫放下卡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神色间也透出几分疲惫,似乎还在等着下一步挑选。
寇大彪直起腰,只觉得口干舌燥,这活儿比想象中枯燥百倍。他虽不玩这东西,但用底层逻辑琢磨也能想通:核桃不就是配对么?找两个模样相似的凑一对,肯定是配得越好越值钱。可眼下,一对还没凑出来,三千块就已经砸进去了。
这真的能回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