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老房的木板楼梯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砰咚、砰咚”,不像一个人的重量。寇大彪心里一紧,听出这是两个人上楼的动静。他知道,简莉莉回来了。
他不再犹豫,主动将门拉开。
门外,刘建鑫正扶着简莉莉上楼。简莉莉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一抬头看见寇大彪,脸上立刻堆起了感激的笑容:“彪彪啊,你辛苦了。这几天全靠你了,阿姨真是过意不去。”
“没事,阿姨,都是应该的。”寇大彪侧过身,客气地应着,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示意着一切都已经搞定。
“你们到里面去感谢吧,站在门口干嘛?”刘建鑫摇摇头,示意两人进屋。
进屋后,寇大彪敏锐地察觉到,简莉莉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那双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打量,一样样扫过衣柜、地板,最后特意选了床沿坐下——那是离床底最近的位置。
寇大彪和刘建鑫则坐到了靠窗的椅子上。刘建鑫刚想摸出烟,就被简莉莉一声轻喝止住了:“少抽两根吧,孩子还在睡觉。”
“对了,”简莉莉忽然拍了下脑袋,像是刚想起来,“我差点忘了,我那个包还落在医院病房的柜子里了,你给我拿回来了吗?”
刘建鑫一愣,摇头道:“什么包?你怎么走的时候没拿?那你前面吃饭怎么付的钱?”
“是另外一个随身包,我忘记拿了,里面还有我的几张银行卡和一副耳环。”简莉莉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刘建鑫皱了皱眉,站起身:“那我去一趟,顺便再带点东西回来。”
寇大彪听出了这是简莉莉在支开刘建鑫,他顺势站起身,也假装客气地附和:“要么,爷叔,我去一趟吧,反正你们都在,孩子也有人看着。”
简莉莉悄悄瞄了一眼寇大彪,摆摆手,“不用了,这几天已经辛苦你了,让他去跑一趟吧。”
“我去,我去,你们坐着。”刘建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外走。临出门前,简莉莉指了指角落的冰箱,补了一句:“对了,建鑫,回来的时候顺路买几箱牛奶回来。”
门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苗苗均匀的呼吸声。
寇大彪听着楼梯间的脚步渐行渐远,这才转过身,对着简莉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讨好:“阿姨,我任务也算完成了。你可以看看下面的钱。”
说着,他视线转向婴儿床,伸手摸索着,从褥子底下摸出那两捆多钱,又从自己皮夹里掏出先前预留的三千块,一并放在桌上。
“钱都在这里。昨天去洗澡我怕钱不够,就拿了三千块备着。”
简莉莉瞥了一眼桌上的钱,没去碰,反而点起一根细支的七星烟,烟雾缭绕中,她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彪彪,你们洗个澡要洗三千块啊?准备得还挺充分的。”
“不是不是,”寇大彪连忙解释,心跳漏了一拍,“都是爷叔买单的,没让我掏钱。所以这三千块我也没动。”
简莉莉没伸手接钱,只是轻轻咳了两声,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彪彪,你,我肯定放心的。这钱你还是拿着吧,就当是这几天照顾苗苗的辛苦费。”
寇大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赶紧把钱拢在一起,重新塞回婴儿床的褥子底下:“钱我不能要,阿姨,那样我良心过不去。”他非常清楚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如果拿了别人的好处,下次就跟没法推脱了。可话又说回来,他哪次拒绝过别人呢?
简莉莉吸了口烟,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衣柜、散落在地上的育儿袋和还有那个有些新的奶瓶,忽然话锋一转:“哎,彪彪,有些话我想还是要问问你。”
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了什么,立刻抢先表态:“阿姨,你放心,刘建鑫他不知道。你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的‘想法’我猜到了,反正我昨天没让他回这个家来,这你放心。”
简莉莉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我知道了。那个奶瓶,还有尿片,还有这个背带……”
“没多少钱,阿姨,”寇大彪赶紧解释,“都是我用自己钱买的,没动你的。”
“哦哦哦。”简莉莉应了一声,像是有些犹豫,指尖弹了弹烟灰,“那个,我想问的是……张鹏菲的事,你知道吗?你要老实和我说。”
“张鹏菲”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寇大彪的脑子。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当然清楚那钱是怎么来的,可张鹏菲不是已经……简莉莉知道这事吗?自己要说吗?
那一瞬间,寇大彪有些慌乱。他突然想起了一件被忽略的事——当初自己之所以信任刘建鑫,不就是因为刘建鑫有本事把元子方母子的户口迁到张鹏菲家里吗?当时他还寻思着,连没血缘关系的人都能迁进去,自己迁到外公家还不是妥妥的?
现在看来,刘建鑫肯定知道张鹏菲的存在,那他一定也知道张鹏菲杨浦那边动迁的事。只是,刘建鑫知不知道张鹏菲已经死了?
“彪彪,你别怕,跟你没关系,阿姨就是随便问问。”简莉莉看出了寇大彪的犹豫,故作轻松地说道,眼神却紧紧盯着他。
“阿姨……”寇大彪清了清嗓子,决定试探一下,“我当什么事唻,那个张爷叔不是人已经没了吗?”他说这话时,偷偷观察着简莉莉的表情。
简莉莉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吃惊或慌乱,只是淡淡地吸了口烟。寇大彪心里有了底,确定了简莉莉肯定也知道内情。
“反正,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个事跟我完全没有一点关系,我去说干嘛呢?”寇大彪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撇清自己。
简莉莉这时候才轻微地松了口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寇大彪:“那彪彪既然你知道,我就不瞒你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刘建鑫不知道这个事,我骗他说张鹏菲拿着动迁款跑到外地去找女人结婚了。”
“你放心,我绝不会和刘建鑫提,我这个人绝对拎得清的。”寇大彪立刻站起身,手指举起做发誓状,急着表明忠心,“阿姨,我和元子方是兄弟,我们是自己人。我发誓,我要是说出去……”
还未等寇大彪发完誓,简莉莉站了起来,按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了疲惫而满意的笑容:“别这样,阿姨是年纪大了,有点啰嗦。我们肯定相信你的。”
寇大彪看着简莉莉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心里不禁打了一阵寒颤。从拖延时间等到刘建鑫来交钱,再到眼前故意落下包,支走刘建鑫,这都是简莉莉的算计。
看起来自己是个被信任的自己人,实则他和张鹏菲、刘建鑫没什么两样,都是被利用的工具。
他心里其实也有很多疑问。张鹏菲是被害死的吗?也许在法律上不是,从警察那次询问的态度来看,肯定没定性为刑事案件,大概就是个意外。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结果是简莉莉拿了钱,这就够了。
一股强烈的良心不安涌上心头。他没法骗自己,之所以选择视而不见,归根结底不过是怕麻烦惹上身。无论他承不承认,在这场闹剧里,他已经成了帮凶的一环。
简莉莉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似乎全然忘了屋里有孩子。
“彪彪,你要知道,钱这东西,出去容易进来难。能节约一点肯定要节约一点,所以我才……”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寇大彪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是的,元子方以后出来,也要花钱……”
话音未落,苗苗醒了。先是哼唧了几声,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啼哭。寇大彪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熟练地把孩子捞进怀里。说来也怪,一沾他的手,哭声竟止住了。寇大彪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自己反应有些过头,赶紧又僵着胳膊把孩子放下些。
简莉莉靠在床头,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一幕,吐出一口烟圈:“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这孩子为什么偏偏跟你亲呢?是有道理的。”
寇大彪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是时候走了。可目光落在怀里那张软糯的小脸上时,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这是为什么?他猛地惊醒,人的感情果然不是大脑能控制的。张鹏菲也好,刘建鑫也罢,这些在外人眼里精明无比的人,会被简莉莉耍得团团转,或许并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动了真情,乱了方寸。
理智终究压过了那一丝不舍。寇大彪清楚,再怎么样,他不能给人当免费保姆,再喜欢,这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一边把奶嘴塞进苗苗嘴里,一边对简莉莉说道:“阿姨,那等会我就先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妈真要报警了。”
简莉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桌上那三千块钱,硬塞进寇大彪怀里:“行,拿着。刘建鑫刚才在馄饨店里都跟我说了,就是你那个户口的事。等消息来了你再走吧,也不差这点时间。”
寇大彪想推辞,手却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简莉莉又把钱塞过来,那三千块就在两人之间拉扯。苗苗被夹在中间,仰着小脑袋,随着两人的动作左右转动,一脸茫然。
正当两人推搡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已在楼梯间响起,停在了门口。
门被推开,刘建鑫提着两箱牛奶走了进来。他放下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花的旧钱包,递给简莉莉:“诺,帮你拿回来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寇大彪借着怀抱里孩子的遮挡,迅速将手里那沓钱塞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
刘建鑫擦了把汗,转头看向寇大彪,脸上带着一种办成事的郑重:“那个彪彪,我帮你问过了。热河路xx号里户主已经定下来了,是个女的。里面挂了三口人的户口,还有一个新进来的,三十岁左右。”
寇大彪偷偷按了按口袋里的钱,他赶紧对着刘建鑫点了点头:“我有数了,谢谢爷叔。”
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记得外公那间房里,有大姨妈,还有表姐。现在那个新进来的男的,三十岁,不用说,肯定是凯明。原来他们互相踢皮球,只是演戏给自己看,等事情过去后,已经偷偷安排上了。
刘建鑫见寇大彪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或是没听清,便又凑近了些,语气笃定地补充道:“不会错的。我朋友说里面原先是两个女的,都姓王,后来那个男的迁进去,也是姓王。”
寇大彪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对对,我知道。我那个傻逼大姨夫也姓王。”
“看来人家已经把户口迁进去了。”刘建鑫把钱包塞进裤兜,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严肃的叮嘱,“后面的事,只能靠你自己想办法了。”
寇大彪看着刘建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低下头,轻轻蹭了蹭怀里苗苗的小脸,掩饰住眼底的失落。“那我现在先回去了,得和我妈妈商量一下,谢谢爷叔。”
简莉莉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烟灰,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那彪彪,你先回去吧,家里事情要紧。”
她说完,目光若有似无地撇了一眼寇大彪鼓囊囊的牛仔裤口袋,那眼神像是一种默许——钱你拿着,没关系,这是你该得的。
寇大彪如蒙大赦,却又觉得那口袋里的三千块钱重若千钧。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苗苗放回了婴儿床里。小家伙刚沾到床板,就在床里开心地拍起小手,嘴里还吐着泡泡。
这一幕让寇大彪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强行移开视线,转身对着屋里的两人挤出个笑容,声音干涩:“阿姨,爷叔,那我先走了。还有……”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那个小东西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苗苗,我走了。”
说完,他逃也似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走下那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可他没走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了一阵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寇大彪猛地停住了脚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他在昏暗的楼梯转角处僵住了,手却死死地抓住扶手。
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
他压抑住想要回去的冲动,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咬紧牙关,一步也不回头地走出了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