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开始倒计时……
寇大彪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胸前传来一阵婴儿特有的奶味。他垂着眼,手指时不时调整着孩子的姿势,生怕背带勒得苗苗不舒服。
他思考着自己如今的角色定位,也在揣摩着简莉莉的真正用意。对方没同意两万块的价格,可简莉莉却并没有讨价还价,而是直接翻脸,这看更像是简莉莉有意在拖延时间。
简莉莉有钱,故意不拿。除了为了哭穷讨价还价,另一方面,或许她就是在等某个冤大头给她交这个罚款。
而自己就是那个负责兜底的角色,既不能马上把钱拿出来,又要在事情可能闹僵前,站出来解决问题。
三万块绰绰有余了,现在他这个工具人要干的,就是交钱的时候,别让那两个阿姨和警察看见这三捆厚厚的钞票。看见了,那对方可能又要加钱了。
想到这里,寇大彪坐不住了。怀里的苗苗适时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点不舒服的哼唧。
“孩子……孩子可能尿了,我,我去给她弄一下。”寇大彪站起身,声音有些干巴巴的,没看任何人,抱着苗苗就往外走。
男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简莉莉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神复杂。张阿姨和李阿姨则狐疑地盯着他的背影,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
寇大彪抱着苗苗,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隔间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苗苗细小的鼻息。他先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尿片,干的。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育儿背带背后的主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了那用报纸简单包着的三叠钱。硬硬的,带着他些许的体温。
他抽出一叠,掂了掂,沉甸甸的。一万块。放哪儿?他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可太薄,胸前明显鼓囊囊一大块,傻子都能看出来。裤子口袋?他摸了摸厚度,这更不行,坐下就会现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背带上搜寻。除了背后这个藏钱的夹层,就只有侧边一个放奶瓶、纸巾的网袋,也根本藏不了钱。
时间不多了。寇大彪一咬牙,也只能把那叠钱又塞了回去,拉好拉链。他寻思着,等会儿拿钱的时候,动作得快,用苗苗的身体挡一下,只拿出两叠来。希望那两个老阿姨眼神别太好,警察也别太注意。
他拧开水龙头,胡乱给自己脸上扑了把冷水,又用湿纸巾擦了擦苗苗的小脸蛋。冰凉的感觉让苗苗“咿呀”了一声,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
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神,寇大彪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整理了一下背带,确保从外面看不出异常,这才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走回调解室。
推开门,民警和两个阿姨也已经回到了座位,看来是分开“冷静”过了。空气依旧凝重,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沉闷、更算计的对峙。
寇大彪坐回原位,和简莉莉对视了一眼。他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准备好了。
简莉莉似乎接收到了信号,苍白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目光转向两位阿姨。
民警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双方考虑得怎么样?简莉莉,你这边说好了,两万块。”
简莉莉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但很肯定:“我知道了。”
民警又看向张阿姨和李阿姨:“你们呢?两万块,接受调解,签了协议,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不接受,我们就按程序走,该立案立案。想清楚。”
张阿姨和李阿姨对视了一眼,眼神快速交流。张阿姨挺了挺胸,先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少了些之前的尖利:“警察同志,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两万块……这差的也太多了。我们可是实打实被骗了两万四!这还不算我们之前在她那买的保健品!”
李阿姨立刻接上,语气斩钉截铁:“对!上次那保健品的两千多块,也要退给我们!少一分,我们就告到底!绝不同意调解!”
这个答案出乎了寇大彪的预料。他以为警察发话后,对方总会让步。没想到她们居然还抬了价?他一怔,看向简莉莉。
简莉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又被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掩盖,她脖子一梗,声音提高了些:“那我请你们吃的饭呢?你们没吃吗?现在爱告就去告!我话放这里,起诉,坐牢,随你们便!现在要钱,就两万,拿钱走人!要不一分钱都没。”
“你……你这无赖!” 张阿姨气得又要拍桌子。
民警抬手制止了她,眉头紧锁,语气严肃起来,是对着两位阿姨说的:“我提醒你们啊,调解是双方自愿。如果坚持要走法律程序,立案调查,开庭审理,再到最后执行,周期很长,而且就算判了,能不能执行到位,也是个问题。”
民警的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明示了。但张阿姨像是铁了心,或者说,是被简莉莉那态度刺激得失去了理智,她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我们想清楚了!我们受害者凭什么让步?大不了这钱我们不要了!也得让这种骗子进去吃牢饭!不能让她们再祸害人!”
寇大彪心里一沉。他再次看向简莉莉,这次眼神里带了点焦急和询问的意味——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拿钱出来?总要给个指示吧?毕竟他胸前兜里揣的别人的钱。
简莉莉避开了他的目光,嘴唇抿得死死的,脸色灰败,但依旧撑着那副强硬的外壳,只是手指在桌子下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在寇大彪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许——事已至此,你自己看着办吧。
寇大彪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只能让他来做主了。反正也不是自己的钱,该怎样就怎样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要么就……”
“他们这种骗子不抓起来,肯定也要在外面骗别人的。” 李阿姨没等他说完,忽然啐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刻骨怨恨的诅咒。
寇大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压下去的火气混合着猛地又窜了上来,烧得他眼前发黑。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弯,变成了赌气的低吼:“行!那你们起诉吧!最好把我也一起告进去!看看警察抓不抓我!”
“起诉!警察同志,我们决定了,不调解了!我们要立案!告她们诈骗!” 李阿姨被寇大彪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转向民警,声音尖利地喊道。
民警看着这再次失控的场面,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对牛弹琴”的疲惫:“阿姨,你们前面不是同意调解了?这会儿怎么要立案,到底想清楚没有?我最后再问一遍,这不是儿戏。”
这时,张阿姨扯了一下李阿姨的袖子,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对着民警,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硬:“警察同志,我们想清楚了。是她们不肯给钱,是她们没诚意!那就按法律办!我们相信政府!”
李阿姨接收到信号,立刻跟上,语气坚决:“对!警察同志,我们不调解了!按流程办事吧!该立案立案,该抓人抓人!”
民警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简莉莉和面红耳赤、胸膛起伏的寇大彪,再次确认:“你们双方,都不接受对方条件,确定不再协商了?如果确定,我这边就按不接受调解处理,后续走报案立案程序。”
“确定!” 两个阿姨异口同声。
寇大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立案……简莉莉要是进去了,苗苗……就彻底变成自己养了……不过……真的要说钱的话?……好像也足够,但这笔账将来能算清吗?
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痒痒的,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他不敢再看简莉莉。如今,也只能让他来做主了。
就在民警拿起笔,准备在记录上写些什么的时候,寇大彪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近乎卑微的软和:
“等等……警察同志,阿姨,你们……你们别这样。”
他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目光转向两位阿姨,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堪称扭曲的笑意:“阿姨,消消气,真没必要……没必要闹到那一步。是我……是我刚才话说重了。这钱……这钱我给,行了吧?就按你们说的,两万四,还有之前那个保健品的钱……也都给你们。”
他这番话说完,调解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李阿姨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寇大彪。张阿姨也愣了下,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和“早该这样”的混合神情。
民警手里的笔停住了,看着寇大彪,没说话。
简莉莉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寇大彪的侧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寇大彪避开她的目光,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不再犹豫,伸手就朝胸前的育儿背带里面摸去,动作有些匆忙,带着一种“赶紧了结”的迫切。
“彪彪!”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叠钱的时候,简莉莉忽然嘶哑地喊了一声,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寇大彪的手腕!她的手冰凉,用力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寇大彪的皮肉里。
寇大彪愕然转头。
简莉莉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彪彪,这钱,我不要你给了。你回去。钱你也拿回去。到时候……把苗苗,交给刘建鑫。一分钱……” 她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对面的张阿姨和李阿姨,从牙缝里挤出后面半句,“……也、别、给、这、两、个、港、女、拧!”
“你说什么?!”
“你个老拉三!骗子!不得好死!”
“警察同志你听见了!她骂人!她还要跑!”
张阿姨和李阿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简莉莉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寇大彪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他手腕被简莉莉攥得生疼,看着简莉莉那双决绝中带着疯狂的眼睛,又看看对面两个暴跳如雷的阿姨,再看向眉头紧锁、一脸无奈表情的民警……
“阿姨!你别……” 他试图挣脱简莉莉的手,另一只手还徒劳地想去掏钱,“算了,算了,这钱我给,这钱我给还不行吗?都少说两句……”
“不给!” 简莉莉死死挡在寇大彪和钱之间,那眼神里的凶狠和决绝,让寇大彪一时不敢用力挣脱。她对着民警喊,声音尖利:“我不调解了!我也不要他的钱!她们要告就告!”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了,民警看着这彻底僵死甚至反向发展的局面,抬起手重重地抹了把脸,终于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寇大彪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对面两个阿姨的咒骂、民警的呵斥、简莉莉粗重的喘息,连同苗苗被吓到后细细的哼唧,全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都别吵了!”民警猛地提高音量,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都给我安静!”
寇大彪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心一横,正准备使力甩开简莉莉的手——哪怕难看,也必须先把钱给了。他可不想再当这个带孩子的冤大头。
“行了,听我的,钱……”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先走进来的是之前离开的那位女民警,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了让。紧接着,一个男人跟了进来。
男人看上去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脸盘瘦削,颧骨微凸。
没错,是刘建鑫来了。
寇大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真正的冤大头来了,这钱看来有人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