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走过的轻响。
方鹤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原本以为，梁副部长留陈宇凡下来，顶多是想请红星研究所偶尔帮部属医院救救急、会会诊。
万万没想到，梁正清一开口就是这么大一盘棋！
那可是整个四九城各大医院的设备维护、工程改造，甚至还有国产医疗器械的研发！
梁正清把茶杯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神色郑重地把自己的全盘设想摊了开来。
“陈所长，我刚才在走廊里说的话，绝不是一时兴起。”
“现在咱们国家的医疗战线，受制于人的地方太多了，大型设备靠进口，坏了零件靠等外援，连医院的配电和供氧管路都没有统一的工程标准。”
“你们红星研究所虽然隶属于工业部，但这两次在协和出手，不管是那台比进口货还稳当的专用稳压电源，还是这三天三夜的配电改造，都证明你们有一支既懂顶尖理论、又能动手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硬队伍！”
梁正清伸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我的设想是，由卫生部出面，跟你们红星研究所签一份正式的长期技术协作协议。”
“初期，你们帮各大医院解决疑难进口设备的维修、精密配件的测绘仿制、以及老旧医院的配电和工程改造，顺带帮我们培训一批懂原理的医院技术工。”
“等后面条件成熟了，咱们完全可以更进一步，由卫生部提临床需求，你们研究所出技术，咱们自己开发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心电图机、超声机和x光机！”
怕陈宇凡觉得这是卫生部想白使唤人，梁正清紧接着又补上了最实在的保障条件。
“当然，我们绝不会让研究所的同志们白流汗。”
“所有的维修、改造和研发任务，全部按照正规的跨部委协作项目走账，修一台设备、改一处工程、仿制一个零件，该算多少协作经费就结算多少经费！”
“至于合作期限，只要你们愿意干，五年、十年，甚至一直合作下去都行！”
听完梁正清这番掷地有声的话，陈宇凡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这笔大账了。
首先从研究所自身的长远发展来看，这绝对是一条含金量极高的金光大道！
红星研究所从成立到现在，所有的经费全靠工业部拨款。
虽然赵长河副部长大力支持，前阵子还批了三十万的发动机专项经费，但靠上级拨款过日子，终究是“伸手要饭吃”，每一分钱怎么花都得写报告盯预算，研究所自己手里没有半点活钱。
一旦接下卫生部这个长期协作项目，研究所就等于有了一个旱涝保收、源源不断的自有收入来源！
有了这笔完全合规合法的协作经费，研究所将来想添置什么新仪器、想买什么外文资料、甚至想给底下加班加点的技术员和老师傅发点福利补贴，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真正走上自我造血、良性循环的路子。
其次，从公心和私心两方面算，这事也全都是好处。
医疗设备修好了，四九城成千上万去医院看病的普通老百姓就能少受罪、多活命，这是实打实的民生功德。
而从私心来说，这更是把他昨天晚上想经营的医疗人脉，直接从协和一家医院，扩大到了整个卫生部和四九城所有的大医院！
明年他带着娄晓娥和孩子们去了香江，留在四九城的亲朋好友、师父徒弟，只要有红星研究所和卫生部这层铁打的合作关系在，无论谁生了病，整个四九城最好的大夫、最好的病房都得紧着安排。
好处一桩接着一桩，换做任何一个研究所所长，恐怕当场就要拍着胸脯应下来了。
但陈宇凡却异常清醒。
饭再香，也得看自己现在的锅灶能不能炖得下。
现在红星研究所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十几号核心技术人员，肖志行、顾承岳、林继先、谢国政、孟玉兰、李志明，全都在死磕国家一号重点项目——燎原一号汽车发动机！
这次来协和搞三天配电整改，都已经是咬着牙从试验线上临时抽的人手了。
真要是现在拍板接下整个四九城各大医院的摊子，今天东城医院麻醉机坏了叫李志明，明天西城医院x光机跳闸叫孟玉兰，那燎原一号还搞不搞了？
没那个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最后只会把两边全都砸了锅。
想明白这一层关节，陈宇凡抬起头，迎着梁正清期盼的目光，非常坦率地摇了摇头。
“梁副部长，您这份信任，还有您为国家医疗事业操心的胸怀，我陈宇凡打心眼里敬佩。”
“但是有一句实话，我不敢瞒您——以我们红星研究所目前的人员配置，这个活，我们现在真接不下来。”
陈宇凡语气诚恳地摊开了家底：“我们所成立还不到一年，核心技术骨干拢共就十几个人，现在全员都在攻关工业部下达的重点发动机项目，正处在整机组合最吃劲的关口。”
“这次来协和，已经是临时抽调的机动力量了，如果要跟卫生部建立长期合作，必须有一支固定的人马和专门的部门常年对接，可我们眼下确实抽不出半个人手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没有半点虚假推脱。
可落在梁正清耳朵里，他原本满怀希冀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在官场上走了这么多年，梁正清听过太多委婉拒绝的托词了。
什么“人手紧张”、“重点项目在身”，说白了，不就是嫌医院修修补补的活儿杂碎，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吗？
梁正清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是保持着部级干部的风度，勉强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也是我考虑不周了，工业部的国家重点项目关系重大，当然应该紧着重点项目来，这件事我不强求，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说吧。”
坐在一旁的方鹤年也在心里暗暗叹息。
这么好的一支神仙队伍，要是真能跟卫生部绑在一块儿，他们协和以后就彻底高枕无忧了，可惜人家志在重工业，看不上医疗系统这点修修补补的活计啊。
两人都以为这事已经彻底黄了，梁正清甚至已经伸手去拿桌上的呢子大衣，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陈宇凡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下半句话。
“梁副部长，我刚才说的是‘现在’抽不出人，可没说‘以后’也抽不出人啊。”
梁正清拿大衣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刷地一下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陈宇凡：“陈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
陈宇凡微微一笑，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没人，我就去招人、去建新部门。”
“如果梁副部长和卫生部不着急，愿意给我们红星研究所一个月的时间做内部调整，一个月之后的今天，我会去卫生部给您一个正式的答复——而且我可以先透个底，这个答复，九成九是肯定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下一刻，梁正清猛地松开大衣，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刚才还以为陈宇凡是在找借口推脱，没想到人家是真的在从工程落地的角度考虑问题，而且为了接下卫生部这副担子，竟然打算直接扩编建新部门！
“当真？！”
梁正清一步跨回桌前，急切地追问道，“陈所长，要扩编建部门可不是小事，需不需要我直接给你们工业部的领导打个电话，帮你们要人要编制？”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所里前阵子刚批下来一批扩编名额，正好派上用场。”
陈宇凡笑着摆了摆手，“这一个月里，我会把人员、场地和部门架构全部搭起来，到时候带着具体的合作章程，直接去卫生部向您汇报。”
“好！好！一言为定！”
梁正清高兴得连说了两个好字，大手一挥，“别说一个月，就是两个月我也等得起！这一个月我们卫生部也不闲着，我回去就让医政司把四九城各大医院积压的设备故障清单、改造需求全部梳理出来，等你们新部门一挂牌，咱们马上对接！”
旁边的方鹤年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插话道：“梁副部长，陈所长，那咱们协和可得近水楼台先得月，做第一家正式挂钩的合作医院！”
三人相视大笑，两只手重重握在了一起。
中午十一点半，陈宇凡带着李志明等人走出协和医院的大门。
十二月的冷风迎面吹来，陈宇凡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的盘算已经变成了一套环环相扣的行动蓝图。
红星研究所不能再守着原来那栋小楼过小日子了，是时候来一场真正的大扩张了！